蜀主杨弘历的圣旨，下了三天，蜀地的兵马，却还没有动。
不是各地守将抗命，而是——朝堂上的两派，还在吵。
……
这三天，太极殿的龙椅上，杨弘历换了三个坐姿，喝了七盏茶，听完了整整十九遍与的辩论。主战的，嗓门越来越大；主和的，声音越来越沉。而他这个当皇帝的，坐在中间，像一个被两拨人拉扯的秤砣，一会儿被拉到东边，一会儿被拉到西边。
主和派的代表人物，是蜀郡太守刘瑑。
刘瑑此人，是蜀中士族的领袖。他管着蜀郡——那是成都所在的京畿之地，也是蜀中最富庶的地方。他手下的士绅、商人、官员，多得数不清。蜀中的税赋，有一半，是从他蜀郡收上来的。
他不想打。
他比谁都清楚，一打仗，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蜀郡。大军过境，粮草征发，摊派徭役，哪一个不是从他蜀郡的头上出？更要命的是，仗一打输，隋军进了成都，他这蜀郡太守的位子，还能不能坐得稳，都难说。
所以他劝杨弘历：谈。跟隋军谈，向大隋称臣，岁贡不绝，两家罢兵。蜀中保住了，他刘瑑的位子，也保住了。
他背后的那些士族、商贾，也一个个地，在暗地里给他使劲。成都的米行、盐行、绸缎行的掌柜们，托人带话进刘府：刘大人，这仗，万万打不得啊。隋军要是打进来，咱们这些家业，可就全完了！只要朝廷肯谈，银子，咱们出！
刘瑑心里，越发有底了。
主战派的代表，是大将军宋顽。
宋顽，此刻不在成都。他远在瞿塘峡西口，带着他的五万大军，守着一座进退两难的孤营。可他的名字，他那一封封措辞激烈的军报，却是主战派最硬的底气。
宋元帅说了，隋军远道而来，粮道全靠长江。只要咱们撑住，拖到冬天，隋军必退！
宋元帅说了，夔州是天险，隋军打不下来！只要朝廷发兵接应，前后夹击，隋军必败！
宋元帅说了，谁要是敢跟隋军讲和，他宋顽，第一个不答应！
朝堂上，主战的武将们，一遍一遍地，把宋顽的话，吼出来。宋顽虽不在朝，却像一座大山，压在太极殿上。
宋顽的党羽，在朝中，也不少。他掌兵三十年，蜀中的将领，有一半，是他提拔起来的。这些将领，一个个，都以宋顽马首是瞻。他们坚信，只要宋元帅还在，蜀国，就垮不了。
武将们私下里，还有一层说不出口的心思：他们的一身富贵，全在刀把子上。跟隋军打，打赢了，加官进爵；打输了，还能降。可要是朝廷跟隋军讲和，裁军、削藩、收缴兵权，他们这些武人，还有什么活路？
所以，他们拼了命地，也要把这仗，拱起来。
……
这一日，两派的争执，到了白热化。
起因，是宋顽的又一道军报。
军报上说：隋军水师，正在向夔州方向集结；宇文成都的主力，也在白帝城一带，虎视眈眈。宋顽请求朝廷，火速增兵夔州，他愿亲率大军，与隋军决一死战。
刘瑑看完军报，冷笑一声，出列道：陛下，宋元帅的军报，臣有几点不解。
宋元帅说，要集重兵于夔州，与隋军决战。刘瑑缓缓道，可臣想问——咱们蜀中的兵，拢共加起来，能有多少？三万？五万？把这三五万人，全押到夔州，跟隋军的十万大军硬碰硬，胜算几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宋元帅还说，要拖到冬天，等隋军粮道断绝。可陛下想过没有——三峡已经通了，隋军的粮船，正源源不断地，从江上往西运。人家现在，吃的是蜀中的粮，喝的是长江的水。等咱们的冬天到了，隋军的粮仓，怕是都堆满了！
刘大人！秦武阳怒声打断，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宋元帅守三峡，守了三年，没让隋军踏进一步！他的本事，朝堂上谁不知道？他说能打，就一定能打！
秦将军，刘瑑毫不相让，宋元帅守三峡，守了三年，可白帝城，一夜就丢了！三峡，一夜就破了！他守得住吗？他守不住！
那是白帝城丢了，不是宋元帅的错！是董钦那个草包，被内应开了城门！
董钦是草包，可白帝城的防务，是谁布置的？是宋顽！他把白帝城交给董钦，就是最大的失职！
你——！
秦武阳气得须发皆张，一步跨出班列，指着刘瑑的鼻子，怒喝道：刘瑑！你三番五次，长隋军志气，灭蜀国威风！我且问你，你是不是收了隋军的银子，替他们说话？！
这一顶帽子，扣得极重。殿上，顿时一片哗然。
刘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强压着怒气，一字一句地道：秦将军，请你说话，放尊重些！我刘瑑，世受蜀恩，一心为社稷着想，何曾收过谁一分银子？！倒是你——你口口声声，要跟隋军决战，你手里，可有半分胜算？！
胜算？秦武阳冷笑，我手里，有宋元帅的五万大军！有夔州的天险！有蜀中千万百姓！这，就是我的胜算！
五万大军，困在瞿塘峡，进退不得；夔州的天险，隋军还没到跟前呢；蜀中的百姓，有几个愿意为你们这些武人送命的？刘瑑冷冷地道，秦将军，你说大话之前，先摸摸自己的良心！
你——！
太极殿上，吵声震天。武将们拍着桌子，文臣们红着脖子。杨弘历坐在龙椅上，太阳穴突突地跳，只觉得头疼欲裂。
够了！他终于忍不住，猛地一拍龙案，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震得殿上的梁柱，都嗡嗡作响。
两派，这才悻悻地住了口。可那一双双眼睛里，互相瞪着，谁也没服谁。
……
散朝之后，杨弘历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
他坐在龙案前，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宋顽请战的军报；一样，是刘瑑呈上的和议章程。
他的目光，在这两样东西之间，来回移动。
打？
他怕。他怕打输。他怕隋军打进成都，把他从龙椅上揪下来。他更怕，蜀中几十年的太平，毁在他手里。
谈？
他也怕。他怕这一谈，蜀国就没了。他怕史书上，记下蜀主杨弘历，不战而降这七个字。他更怕，朝堂上那些主战的武将，不服他，造他的反。
朕……到底该怎么办？他喃喃自语，把那份军报，和那份和议，一遍一遍地翻来覆去。
他想去问先主。可先主，已经不在了。他想去问宋顽。可宋顽，远在千里之外。他想去问刘瑑。可刘瑑的账，他也不敢全信——谁知道那老狐狸，是不是在替自己打算盘。
他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这个皇位，让他拥有了整个蜀国，却也让他，成了一个无人可问、无人可信的孤家寡人。
这一夜，他又没睡。
……
蜀主的犹豫，像一盆冷水，浇在了蜀国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