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乙誊抄修订版名单,是管事派的活儿。
老温,管事把一沓纸推到他面前,名录要出一版修订的。阵亡的名单,有几处要改。你誊一版新的。
温乙说:改哪儿?
管事说:几处人名。有误的,删掉;漏的,补上。具体在修订稿上,你照着抄。
温乙接过修订稿,翻了一遍。
修订稿上,用朱笔标着要改的地方:三处人名删掉,两处人名补上,一处死因修正。都是小修小改,誊抄官干惯了的活。
温乙坐下,研墨,提笔,开始誊。
他誊了三年名录,名录上的三万一千二百个名字,他闭着眼都能背。修订稿上标的改动,他一眼就看出来——删掉的三个名字,有一个,他认得。
那三个被删的名字,其中一个,是。
温乙的笔,停住了。
魏四。烬巢城守城军汉,战前二年冬随军出城,未归。清场日,他活生生地蹲在烬巢城城门口,抽着旱烟,说那老头不像外魔。然后被整理司的人架走,外魔余毒,卒。
现在,他的名字,要从名录上删掉。
温乙抬头,问管事:名录上,为什么删魏四?
管事正在整理文书,头也没抬:修订稿上写的,你说呢?
修订稿上没写理由。温乙说,就圈了个名,说要删。
管事说:那你去问修订的人。我就是个传话的。
温乙说:修订的人是谁?
管事说:整理司。
又是整理司。
温乙没再问。他低头,看着修订稿上两个字——朱笔圈着,一个圈。
他忽然想:这个圈,是谁圈的?
他拿起修订稿,凑近了看那个圈。圈画得很圆,朱笔,一笔成圆。
圆。
温乙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他又翻出存疑录——页脚那个圈,不是他画的。
两个圈。一个朱笔,在修订稿上;一个墨笔,在存疑录上。
他放下修订稿,继续誊。
他誊到魏四那一行的时候,笔没有落下去。他想了想,把魏四那一行,先空着,没有誊。
他誊完其他的,最后才回头,补魏四那一行。
他补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补。名录是修订的,修订稿上说删,他就该删。可他誊了三十年字,头一回,不想照着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