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可他心里,那三个洞,一直在转。
他想起烬巢城井簿里那句井沿有洞三,间距齐整,深不可测,不知何用——深不可测。他当时誊抄这一句的时候,心里还琢磨过:井沿上的洞,怎么会深不可测?井沿是石头,石头上凿的洞,能有多深?
现在他蹲在灰地上,看见战场中央那三个洞——洞口圆圆的,看不见底。他忽然琢磨:这两个地方的洞,是不是同一种洞?
温乙回到营帐,点上灯,把烬巢城井簿的摘抄翻出来,找到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井沿有洞三,间距齐整,深不可测,不知何用。
间距齐整。他想起战场中央那三根香——三根香插成三角形,间距齐整,像人拿尺量过。
两个地方的洞,都是三个,都是间距齐整,都是深不可测。
温乙把这几行字抄在一起,并排看:
井沿有洞三,间距齐整,深不可测,不知何用。
(战场中央)洞三,插香三根,间距齐整,底不可见。
抄完,他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烬巢城井沿上的三个洞,插的,是不是也是香?
他想起烬巢城井簿里那句井香,守井人所焚,三根一祭。
守井人,在井沿的三个洞里,插三根香。
战场中央,也有人,在三个洞里,插三根香。
一个守井,一个守战场。插的,是同一种香。
温乙把笔搁下,出了一会儿神。
他忽然觉得,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一条线,很细,从烬巢城井沿的三个洞,穿过灰烬平原战场中央的三个洞,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线的另一头,拴着什么?
他站在灰地上,把那根线,在手里攥了攥。线很细,可他攥得住。
他心头想:他查了这么多天,头一回,摸到一根实实在在的线。以前的那些,都是纸上的:名录差一字,井数差一,死因差三十七人。
这一回,是地上的:三个洞,插着三根香,跟烬巢城井沿上的三个洞,一样。
他忽然感到,纸上的账,和地上的账,终于对上了。他蹲下来,把那三个洞的位置,在心里又记了一遍。三角形的三个点,间距齐整。
他心头想:如果他把烬巢城、灰坡、白盐河三个地方,也画成三个点——这三个点,跟香插的三角形,像不像?他没有地图,画不出来。
但他把这个念头,记在了心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对自己说:线头抓住了,就别松手。
他走回营帐,点上灯,把存疑录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对不上九:战场中央三洞,与烬巢城井沿三洞,同数。三根井香,三根一祭。
香指向东、西、北。
东=烬巢城,西=灰坡/封禁,北=白盐河。
写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这才合上存疑录,塞回怀里,贴着肉放好。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根线。
线的那一头,拴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离那一头,近了一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念完,他吹了灯,躺下。黑暗里,那根线,还在他手心里。攥着线,他睡得比前几夜都安稳。梦里,线的那一头,亮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