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庄后院已经站了个人。
李清玄。
九岁的身板,套着件过大的青色短打,袖口卷了三道才露出手腕。他手里攥着一柄木剑,柳木所制,和柳楠木那柄一模一样,只是新得多,木纹里还泛着青涩的白。
起这么早?身后传来声音。
李清玄回头,看见柳渊靠在月洞门上,青玉笛横在指间转圈。他换了身玄色劲装,衬得脸色更白,眼下挂着青黑,像是一夜没睡。
大伯。李清玄挠挠头,姑姑说,辰时开始练剑。
柳渊走过来,笛子往腰间一插,蹲下身与他平视。他伸手,捏了捏李清玄的手腕,眉头微皱:太细了。你娘九岁的时候,手腕比你粗一圈。
我娘……李清玄犹豫道,我娘九岁在做什么?
柳渊站起身来,望向院角那棵老柳树。树是柳青崖年轻时种的,如今树干中空,树皮皲裂,却年年抽新芽。
你娘九岁,他缓缓开口,已经能一剑削断这棵树。
李清玄瞪大眼睛:这么厉害?
她厉害个屁。柳渊嗤笑一声,削完树,被你柳爷爷吊在房梁上打了三十板子。因为那是你柳爷爷最喜欢的树。
他转过身,笛子指向李清玄的眉心,一字一顿道:清玄,练剑不是比谁削的树多。是比谁……能在削完树之后,还记得那棵树以前的样子。
李清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柳渊忽然收起笛子,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意思的是,你柳爷爷今早天不亮就出门了。
去哪?
去挖坑。柳渊耸了耸肩,庄门口那百来具尸体,总得有个地方埋。他不让别人碰,说死人也是人,得亲手送一程
李清玄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木剑上刻着两个小字:青玄。
柳楠木刻的。她说,这是你娘生前给你取的乳名,是柳青崖的,是玄机莫测的。
大伯,李清玄忽然开口,黄泉阁……还会再来吗?
柳渊没回答。
他指尖摩挲着青玉笛,笛尾的红穗子轻轻摇晃。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回来。但下次来的,就不是百鬼夜行这种货色了。
那是什么?
黄泉阁有三大阎罗。柳渊冷然道,昨夜死的那个,排第三。上面还有两个。一个使刀,一个使毒。使刀的叫,使毒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使毒的那个,你娘认识。
李清玄还想再问,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柳楠木。
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瓦片,带着几分刻意的散漫。来人似乎故意让人听见,又故意让人听不清。
柳渊眉头一皱,手按上了笛子。
月洞门帘一掀,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少女。
约莫十三四岁,一身鹅黄短襦,裙摆沾着泥点,像是从哪个山沟里滚出来的。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眼却极灵动,左颊一颗小痣,随着表情一跳一跳。最显眼的是她腰间——挂着七八个布袋,鼓鼓囊囊,随着走动叮当作响。
柳庄?她歪着头,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清玄身上,你就是李青衣的儿子?
李清玄一愣,下意识往柳渊身后缩了缩。
柳渊没动,只是笛子在指尖转了个圈,淡然道:你是谁?
少女没理他。
她径直走到李清玄面前,从腰间拽下一个布袋,一声倒出一堆东西——糖块、泥人、草编的蚱蜢,还有一把生锈的小刀。
我叫阿芥。她蹲下身,与李清玄平视,左颊的痣一跳一跳,芥菜的芥。我爹是断魂崖三百零七人之一,使双钩的,穿蓝布衫,死的时候……
她顿了顿,从糖块里挑出一颗,塞进嘴里,含混道:死的时候,喊的是阿芥,快跑
李清玄攥紧了木剑。
我娘说,阿芥嚼着糖,声音含糊却清晰,你娘杀我爹,是因为我爹先动的手。我爹要杀你,你娘护着你,所以杀了我爹。这事……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黑石子,直直盯着李清玄:但我得看看,你值不值得我爹死。
柳渊忽然笑了。
他笑的时候真好看,像画里的人活了,可那双眼睛依旧静得瘆人:小丫头,你多大?
十四。阿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的泥点,比你侄子大五岁。怎么了?
没什么。柳渊耸了耸肩,笛子往腰间一插,只是提醒你,柳庄不收留来历不明的人。尤其……是断魂崖旧人的后代。
阿芥撇撇嘴,从腰间又拽下一个布袋,地拍在柳渊面前。
布袋散开,露出一块令牌。
玄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是……一株柳树的图案。
柳渊脸色微变。
我娘,阿芥挑眉笑道,叫柳芥。二十年前,她是柳庄的人。是你柳青崖老爷子,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孤儿。
她转向李清玄,左颊的痣一跳一跳:所以按辈分,你得叫我……师姐?
柳渊盯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