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漆黑一片,景物不可见。
柳庄外那口朱漆棺材还停在厅中。
李清玄捧着那碗凉透的老鸭汤,小口小口地啜。柳楠木坐在一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木剑的裂纹,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
不成调子,咿咿呀呀,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鸟在乱叫。可那笛声一起,厅中的烛火齐齐矮了三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头。李清玄手中的汤碗一声裂了道缝,热汤渗出来,烫得他一缩手。
柳渊。柳楠木冷然道,他回来了。
笛声近了。
门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走进来一个男人。
约莫三十出头,一袭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支青玉笛,笛尾系着褪色的红穗子。他生得极俊,眉目如画,唇角天然带三分笑意,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可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两口深潭,潭底沉着冻了千年的冰。
这就是柳渊。
柳楠木的大哥,柳青崖的长子,柳庄名义上的少庄主。江湖人称玉笛公子,天境高手,一柄笛子从不离手。据说他吹笛时,真气随音流转,周身三丈如刀绞,活人近身即碎。
可他从不吹完整的曲子。
永远是不成调的乱吹,咿咿呀呀,像是故意恶心谁。
大哥。柳楠木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疏离,你回来得巧。
柳渊没看她。
他径直走到那口朱漆棺材前,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真好看,像画里的人活了,可那双眼睛依旧静得瘆人。
谁送的礼?他笑问道,笛子在指尖转了个圈,挺讲究。七月初七,棺材配月饼,应景。
断魂崖救人之后。柳楠木沉声道,已经打发走了。
柳渊挑眉笑道,楠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慈手软?当年黄河帮那批水匪,你可是连三岁孩童都没放过。
柳楠木脸色一沉:大哥!
行了。柳渊摆摆手,笛子往腰间一插,耸了耸肩,我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李清玄身上。
那目光像一层薄冰,从头到脚把李清玄裹了一遍。李清玄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见柳渊忽然蹲下身,与他平视。
清玄?他笑问道,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九岁了?
李清玄点点头,小声道:回……回大伯,是的。
大伯?柳渊重复了一遍,忽然嗤笑一声,你娘当年叫我柳大哥,你叫我,这辈分怎么算的?
他伸手,想摸李清玄的头。
指尖还未触及,一缕笛音无意识地从唇边溢出——不成调,只是一个单音,像蚊子哼哼。
李清玄胸口的衣襟地裂了道口子,像是被无形的刀锋划过。
柳渊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那道口子,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忽然收了回去,插回腰间。他站起身,背对着李清玄,声音淡了下来:抱歉。习惯了。
厅中寂静。
柳楠木的手按上了木剑,指节发白,却没有拔剑。
柳渊走到桌前,抓起一只冷透的蒸饺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眉道:凉了。爹呢?
后院喝酒。柳楠木冷声道,你找他?
不找。柳渊又抓起一只蒸饺,含糊道,我找他,他准没好话。七年前我没能赶回来,他骂了我七年。今年我回来了,他还骂我没出息,天境了还护不住一个师妹。
他顿了顿,忽然停下来,望向窗外。
清玄,他没回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想学剑?
李清玄一愣,忙道:
为什么?
李清玄攥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我要比我娘更强。强到……让这江湖,再没有人敢来柳庄送棺材。
柳渊沉默了。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青玉笛,笛尾的红穗子轻轻摇晃。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
你娘当年,他缓缓开口,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说我要比师父更强,强到这江湖再没有人敢欺负柳庄
他转过身,笛子指向那口朱漆棺材,淡然道:可她死了。三百零七人,她杀了三百零七个,自己也成了三百零八。
大哥!柳楠木厉声道,你在孩子面前——
我说的是实话。柳渊冷声道,楠木,你护着他,不让他知道江湖的血。可血就在那里,你不看,它也会流到你脚边。
他走到李清玄面前,蹲下身,这次没有伸手。
清玄,他正色道,学剑可以。但你要记住——剑是杀人的,不是救人的。你娘剑法通神,可她救不了自己。因为拿剑的人,迟早会死在剑下。
李清玄看着他,九岁的眼睛里没有退缩。
那大伯,他迟疑道,您为什么还拿着笛子?
柳渊一怔。
您说拿剑的人会死在剑下,李清玄小声道,可您拿着笛子,笛子也会杀人。您……不怕死在笛子下吗?
厅中烛火忽然一跳。
柳渊盯着这个孩子,那双静如深潭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有意思。他忽然长笑道,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愉悦,清玄,你比你娘有意思。她九岁的时候只会杀人,你九岁的时候会问为什么
他站起身,笛子在指尖转了个圈,朗声道:从明天起,我教你笛子。
大哥!柳楠木急声道,你那是杀人术,不是——
我知道。柳渊打断她,冷然道,所以我才教他。让他知道,这世上不止有剑能杀人。让他知道,他娘当年面对的,不只是三百个拿剑的。
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下,侧首道:对了,楠木。温家堡那小子,还有断魂崖那姑娘,都只是探路的。真正要来的,是黄泉阁
柳楠木脸色骤变:黄泉阁?他们怎么会——
因为李青衣当年杀的第三百零七个人,柳渊沉声开口,是黄泉阁阁主的独子。
他掀开门帘,笛声又起。
这次不是乱吹。
是一段极短的旋律,只有三个音,清澈如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厅中那口朱漆棺材的棺盖上,忽然出现了三道裂痕,深可寸许,像是被无形的刀锋劈过。
七月初七,柳渊的声音随笛声飘散在夜色里,黄泉阁的帖子,应该已经到了庄门口。
他走了。
笛声渐远,咿咿呀呀,又恢复了那不成调的乱吹。
可那三个清越的音符,却像三根钉子,钉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李清玄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那三道裂痕。木屑刺进指尖,渗出一滴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