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外面的尖啸声开始变化。
不再是砸向三号高地。
而是越过高地,带着刺耳的呼啸,落向后方几公里外的纵深阵地。
延伸射击。
这是步兵冲锋前最后的清场信号。
炮声突然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稀疏的闷雷。
高地上的泥土停止了跳动。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
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种极度的安静,比刚才的爆炸声更让人感到恐惧。
陈峥睁开眼。
“出洞。”
几名老兵迅速搬开堵在洞口的沙袋。
光线刺眼。
不是阳光。
是火光。
整个三号高地,在燃烧。
陈峥走出防炮洞,地面是松软的,像踩在厚厚的棉花上。
他转过头,看向前山的正斜面。
原本六十米高的土丘,被生生削平了两米。
所有的植被、石头,甚至昨天留下的尸体,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焦黑、冒着青烟的弹坑。
深不见底。
密密麻麻。
“报数。”陈峥下达命令。
赵黑子从隔壁洞里钻出来,用力拍打着耳朵,好半天才听清陈峥的话。
他转过身,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吼。
“各排!报数!”
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士兵,像地鼠一样从十二个防炮洞里钻了出来。
每个人都成了泥人。
“一排在!”
“二排在!”
“机枪组在!”
短暂的混乱后,各排长迅速清点人数,跑向赵黑子汇报。
赵黑子听完汇报,愣住了。
他快步跑到陈峥面前,嘴唇哆嗦着。
“营座……”赵黑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
“全营四百一十二人,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四人。”
陈峥没有说话,看着他。
“死了十一个。”赵黑子咽了一口唾沫,“有七个是因为防炮洞挖得太浅,塌方压死的,四个是离洞口太近,被炮弹冲击波震碎了内脏。”
“剩下的弟兄,全都活着,全头全尾地活着。”
四百多人,在日军整整两个小时的重炮洗地下。
存活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
在国军的战史上,这种级别的炮火覆盖,一个营填进去,能剩下一个连就算命大。
阵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头上缠着血绷带的川军少尉,被两个士兵从最深处的防炮洞里扶了出来。
他看着几乎毫发无损的四百名士兵,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老套筒。
他服了。
所有的士兵,无论是湘军老兵,还是新编的溃兵,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陈峥身上。
“都愣着干什么。”
陈峥收回目光,没有半点喜悦。
他指着前方的棱线。
“伤员留在防炮洞,军医官包扎。”
“其余人,进入倒打阵地,机枪组进暗堡。”
“把刺刀上好,检查枪栓里的泥沙,手榴弹拧开后盖。”
“鬼子要上来了。”
哗啦。
枪栓拉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存活下来的三百七十多人,迅速跃入反斜面的之字形交通壕。
散兵坑被填满。
六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两侧的暗堡里,枪口穿过狭小的射击孔,死死锁定着山丘的顶部。
杨二狗趴在散兵坑里,把子弹盒挪到最顺手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因为刚才炮击而产生的反胃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