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六点。
天色暗灰。
风夹着江面的水汽,吹在脸上生疼。
司号员吹响起床号。
厂房大门拉开,队伍在空地上集结。
四百一十二人。
脚步拖沓,没有一点生气。
队列排得歪七扭八。
昨天的高强度拉练,加上一整晚没有进食,让这些本就体力透支的溃兵到了极限。
很多人的小腿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只能把身体的重量压在手里的三八大盖上。
陈峥准时出现。
他走到队伍正前方。
目光扫过第一排的湘军老兵。
“端枪,瞄准姿势。”陈峥下达口令。
队伍慢吞吞地举起步枪。
陈峥走入队列。
他手里捏着一把空铜弹壳,依次放在第一排士兵步枪的准星上。
一排长是个干瘦的汉子。
他端着枪,双臂肌肉因为昨天的过度消耗,抖得厉害。
准星上的弹壳跟着晃动。
不到两分钟。
当啷。
弹壳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全营加十分钟。”陈峥冷冷地说。
没有看一排长,继续往前走。
话音刚落。
哐当!
一声巨响。
二排长猛地将手里的三八大盖砸在水泥地上。
原本死寂的操场,像被点燃了引信。
二排长一步跨出队列。
他是个脾气火爆的常德汉子。
一把扯开军服领口,露出黑红色的胸膛。
胸口上还有一道在淞沪战场拼刺刀留下的旧疤。
“老子不练了!”
二排长瞪着陈峥,眼珠子通红,像一头发怒的公牛。
“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老子从淞沪死人堆里爬出来,没死在日本人手里,倒要被你这黄埔出来的少爷兵折腾死!”
二排长指着自己的肚子。
“当兵吃粮,卖命拿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粒米没进肚子,你让我们站桩,让我们跑圈,你把我们当畜生?”
陈峥看着他。
没有动怒,也没有去摸腰间的手枪。
“捡起来。”陈峥声音毫无波澜。
“不捡!”二排长脖子一梗,“大不了毙了我!”
一排长也放下了枪。
“营座,弟兄们服你打仗的脑子,但你这练兵的法子,我们湘军受不了,我们是打烂仗出身的,凭的是一口气,一把刀,你非要让我们学中央军那些花架子,这是逼着弟兄们散伙。”
哗啦。
随着两位排长表态。
身后的一百多个湘军老兵,齐刷刷地放下了枪。
他们没说话。
但这种无声的对抗,比直接抗命更可怕。
法不责众。
这是旧军队兵痞对抗长官最常用的手段。
他们认准了陈峥不敢把他们这一百多号骨干全毙了。
没有他们,陈峥连那三百个溃兵都压不住。
后方的那三百多名新编入的溃兵吓得连连后退。
他们不敢掺和。
这支队伍的核心是湘军,湘军闹事,他们只能躲得远远的。
杨二狗缩在溃兵堆里,急得直跺脚。
他最怕这种场面。
一旦火并,大家全完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