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的手还握着调试器,指尖压在电源键上,却没有按下。资料室的门关死了,门外的脚步声走过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显示器发出的微弱电流声。他低头看手中的设备,金属外壳已经有些发烫,和银戒接触皮肤时的温度差不多。
他知道不能直接接入NCP。
许薇然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回响:“这次,不是病毒。是你自己。”
他把调试器翻过来,拆掉后盖,抽出数据线,反向插进老式显示器的输入口。这台机器没有联网模块,带宽极低,只能传输基础指令。这种老旧设备不会被远程监控,也不会触发隐藏协议。他输入一串编号——NCP-07,是父亲日记里反复出现的一组密钥。
屏幕闪了一下,蓝光突然变强。
一张全息图缓缓展开,浮在桌面中央。线条交错,像一张手绘的网,中心写着两个字母:L。江临川盯着那个标记,右手小指上的银戒开始发烫,热度顺着神经往上爬。
这不是错觉。
图页边缘开始自动延伸出新的节点,其中一条支线指向一个拼音首字母——X。
“许。”他低声念出来。
就在这时,空气微微震动。一道红影从数据流中浮现,站在房间中央。许薇然的全息影像穿着红色战斗服,眼角的泪痣一闪一闪,像是信号不稳定。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帧都精准卡在他的呼吸节奏上。
“你查得挺快。”她说,“但我没打算让你停下来。”
江临川没动,也没说话。他在纸上写下三个数字:432。这是刚才影像出现时,空气中波动的频率。他记得这个数值,火灾那天的警报系统就是这个频率。那时候他还小,躲在控制台下面,听见父亲喊了一句“切断主链”。
“你到底是谁?”他问。
许薇然笑了,嘴角拉得很开,不像人在笑,倒像是程序强行调用了表情模型。“我是第一个想进NCP的人,也是最后一个被扔出去的。”她抬起手,指尖划过自己的太阳穴,“他们以为删掉我的记录就够了。可意识这东西,只要有一段缓存,就能重新启动。”
江临川笔尖一顿。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蜘蛛网结构图。NCP的核心不是单一服务器,而是一个分布式的权限网络。L是起点,JLC是继承者,而X……可能是另一个试图介入的身份。
“你说‘开关’。”他说,“它不是代码,也不是按钮。”
“对。”许薇然点头,“是认证。只有被系统承认的人,才能触发熔断程序。你现在能活着,是因为你是儿子。而我……只是实验失败品。”
她话音刚落,江临川眼前的数据流忽然扭曲。视网膜上闪过一段预载画面:他自己站起身,走向门口,伸手开门。可现实中的他明明坐着没动。
NCP在生成未来操作路径。
而且不是他主导的。
他立刻撕下一页纸,把刚才那段预载记下来,时间、动作、顺序,全部拆解。然后对照许薇然说话的节奏。发现每当她说出“虚拟”“现实”“重叠”这几个词时,预载就会刷新一次。
她在干扰他的思维模式。
江临川把笔放下,改用手写拼音缩写记录。不再依赖任何电子反馈。他一边写一边回想父亲日记里的内容。有一页提到“意识锚点必须通过血缘验证”,另一段写着“非授权访问将触发记忆污染”。
他忽然明白过来。
所谓的“上传”,根本不是要把她自己塞进系统。而是让系统误认为她才是合法继承者。只要NCP认定她是JLC的替代身份,就能绕过权限锁,启动熔断程序。
“你一直在模仿我。”他说。
许薇然歪头看着他。
“不只是你。我也在模仿你父亲。”
江临川猛地抬头。
影像的身体开始变形,红色战斗服化作数据碎片,露出里面一层旧式实验服。领口编号显示为X-09。她的脸也开始变化,从成熟女人退回到少女模样,扎着双马尾,眼神空洞。
那是十六岁的许薇然。
也是实验室火灾当天,最后一个进入主控室的人。
江临川脑中突然跳出一幅新画面:火光中,父亲站在终端前,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拿着U盘。他以前从没见过这一幕。但现在,它清晰得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他摘下银戒,轻轻按在图页中心的“L”上。
“协议启动条件,是否包含血缘继承?”
图页震了一下,几行小字浮现:
“权限继承链:L → JLC → ?”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异常访问尝试记录:X-09,拒绝次数:127,持续时间:9年。”
江临川呼吸一滞。
九年。她不是最近才开始入侵的。从父亲死后,她就在等这一天。用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一点点磨穿系统的防线。而现在,她找到了突破口——他。
因为NCP会学习。
每一次他使用预载功能,系统都在记录他的行为模式。而许薇然只需要复制这些模式,伪装成“另一个江临川”,就能慢慢渗透进来。
这才是真正的毒蛛织网。
不是靠暴力破解,而是靠时间,靠模仿,靠让他自己成为漏洞。
江临川重新戴上银戒,抬起头,直视摄像头。
“你早就死了,是不是?”他说,“那天之后,你就没再离开过系统。现在的你,只是父亲当年封存失败的一段意识残片。”
影像瞬间僵住。
下一秒,她的身体炸成无数细丝,像蛛网一样在空中展开,缠绕着全息图的每一个节点。数据流疯狂滚动,屏幕上跳出一行又一行乱码,最后拼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