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铁勺往碗里压了三压
队伍往前挪。脚底下的雪泥被踩得咕唧响,鞋帮子早湿透了,凉气顺着脚脖子往上爬。
前头横着一道麻绳。老规矩没改,男的一边,女的一边。绳头上吊着一盏油灯,火苗让风吹得直偏。
刘婉儿排在女人这队的前几个。赵果当着管事,一家人跟着沾光,站得靠前。
锅盖一掀,白汽裹着油腥味扑上脸。女人们喉头一起动了动,有人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萝卜切得厚,在汤面上翻。肉块不算多,压着锅底,油花一圈一圈荡开,撞到锅壁又缩回去。
盛饭的兵拎着长柄铁勺,在锅沿上敲了半天,指节冻得发红。他把勺子往袖口抹了一把,抬眼看队伍。
来来来——铁勺扎下去,翻上来,连肉带萝卜扣进碗里,压了三压才撒手。下一个,快着点。
刘婉儿身边的小子把碗举过头顶,脚尖都踮起来。那兵咧开嘴:娃也算一大碗。
女人两只手托住碗,指头抖了一下。她往后退半步,腰弯下去。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哎,大妹子,这称呼不能乱喊。什么军爷,盛粥去。
这话要落进刘和耳朵里,一顿说教跑不掉。
那兵嘴上说着,勺子没停,顺手给后头的人又添了半勺汤。
后头一个老太太端碗的手直晃,汤泼在鞋面上,她低头去舔,被队伍挤得差点跪下。
旁边妇人一把扶住她胳膊。您老站稳了,锅里还有。
这肉……真是给咱吃的?
吃你的。问那么多。
孩子捧着碗,粥也添满了,碗口直冒白气。四五岁的娃娃,两只手托着,碗沿一颤不颤。
有个小的不敢迈大步,眼睛盯着脚面,一步一步挪,怕洒出来。
后世的娃这会儿还追着大人讨糖吃。这些孩子早就不吭声了。
饼子最后发。一人三个,硬得能敲出响。有人抱着往空地走,棉袄前襟上全是油印子。
空地拢了几堆火。木柴劈得长短不齐,火星子朝黑处炸,噼一声,散了。
快吃,凉了咬不动。刘婉儿推了推儿子的肩,又拍了拍闺女的后背。
两个脑袋一低就不抬了。满嘴油光,谁也顾不上回话。
李月儿领着孩子凑过来,在火边蹲下。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开口。
女人把饼子撕成两半,往菜汤里一蘸。油水顺着缝钻进去,饼子沉得差点拿不住。
一口肥肉进嘴,嚼两下就滚下去了。舌头还含着那股香,舍不得咽净。
上回吃肉是哪一年?出门子那天,还是过了门多久?脑子里翻不出来。
李月儿吃得急。肉、萝卜、汤,一股脑往嘴里送,腮帮子鼓得老高。
她咽下去才腾出嘴。婉儿姐,你也吃。
刘婉儿没答,把最后半块饼塞给闺女。喉咙里像卡了根木刺,她仰头咽了口热汤压下去。
火堆边蹲的妇人越来越多,脑袋凑成一圈。
细看一圈,拖着娃娃的多半是妇人。带孩子的男人也有几个,那是家里没个女人。
三个饼子下去,肚子鼓了。一碗肉萝卜,外加一碗厚粥。
有个妇人把碗底舔得发亮,舔完还把碗口对着火照了照。
火边有人拿树枝拨灰,灰堆里爆出几声轻响。另一个把手伸到火苗上翻来覆去,皮烤红了才缩回袖里。
娃娃吃饱了直打晃,脑袋一点一点,往娘的肩膀上歪。
娃娃撑得直哼哼,大人把腰带松了松。男人那头许是不够,女人这头撑得站不直。
这头刚撂下碗,那头的喊声就起来了。
吃完的把碗送这边洗!八个一拨,回帐篷歇着。明早每个帐篷出一个人做饭。夜里冷,柴火看住。
那兵一遍一遍地喊,嗓子越喊越哑。人一拨一拨往这边挪,碗摞在木盆里叮当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