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一勺油汤压住子时的雪
炒这一手,从宋朝一路传到后世,几千年下来成了灶上的正路。
省事是一头。另一头是滋味,菜在锅里滚一滚就起,本味还留着,嚼起来一层一层的。
灶膛里柴噼啪崩火星。油在锅底铺开,菜一落下去,白汽冲上房梁又散开。
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屋里热气把门框糊住了。
这几个人从前没这么吃过。锅里舀出来的东西,他们连嚼都顾不上。
程绪还握着筷子的分寸。鲜于辅整颗脑袋埋进盆里,只看见后颈一鼓一鼓。
饿了太久,饭下去得快。刘和摇头,随手往碗里又添半勺。
碗沿烫手,他把碗在桌上挪了两下。指头上沾了油,搓了搓,搓不干净。
往后不能跟这些武人挤一桌。他细嚼,舌上的味道一层层开。
这身子年纪不大,饭量也有限。一碗下去,骨头啃了七八块,肚子发沉。
那两位是活饭桶。一大锅菜见了底,排骨只剩几根散骨头。
灶边的兵直起腰,脸被火照得发红。“公子,锅底糊了一层。”
“铲下来,别倒。”刘和把碗往桌里推了推。“糊的才香。”
刘和盯着那口空锅,心里过了一遍账。一百多张嘴,一日两顿,粮从哪儿出。
煤饼能换钱,酒也能换钱。人先得有饭吃,这话翻过来也一样成立。
程绪搁下筷子,长出一口气,手在肚皮上按了按。
他打了个饱嗝,自己先笑了,笑声在屋梁上撞回来。
桌角的油汤淌下来,在木头上积了一小滩。他拿指头抹了,又往嘴里送。
“公子这吃法,当真少见。味道……”他找了半天词,“实在好。”
一碗排骨汤灌下去,额头冒汗。他回头看了眼灶上那口锅,心里踏实了。
鲜于辅笑得牙都露出来。“回去末将也得照这个样子打几口锅。”
“打了也白打。”刘和把骨头吐在碟边。“火候、油、菜,缺一样就出不来这股味。”
他端着大碗,咕嘟嘟一气到底,碗底扣在桌上。
饭桶。刘和心里蹦出两个字,又想到刘备帐下那一串武将。
光关羽张飞两个,一顿就能吃垮一座仓。他咂了下嘴。
等烧酒出来,价往天上抬。那些主公掏钱的时候,脸色该多难看。
想到这儿,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胸口松了。
“营里不准饮酒……”他盯着空碗,喉咙干了一下。“唉。”
程绪擦了擦嘴。“军规是公子立的,就得照走。喝酒的,一个不留,全踢出去。”
鲜于辅嘴角抽了抽,没接话,把碗往旁边推。
院里风一过,火把歪了下,影子在墙上翻。他低头摆弄碗沿,指头在瓷上磨来磨去,半天没出声。
刘和也不再提。他起身往外走,脚踩在雪上,嘎的一声。
院外脚步踩碎冰碴。探子弯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雪,气从嘴里一团一团地冒。“前头递话,人离城根不到半个时辰了。”
他把袖子抖了抖,火光在袖口晃了一下。
“火把、灯笼都点上。热水、饭食摆到城门口。”
“人到了就得有热饭,有米粥。眼下就去办。”
院里立刻乱起来。有人抱着火把往城门口跑,有人抬大锅,锅底磕在石阶上,当的一声。
米下了锅,勺子搅得哗哗响。白汽腾起来,把灯笼的光糊成一团。
火把一根接一根挑起来。风一灌,火苗朝一边斜。城门口铺了干草,怕人踩滑。
要让这些人明日就上手,拿得出来的也就是这一口热乎气。
鲜于辅去布防,绕着外墙走。程绪去理名册、住处、分派的零碎。
刘和带着几个护卫上了城头。砖缝里灌风,吹得领口发硬。
城头的兵跺着脚,靴底磕在砖上,一下一下,跺出一小片黑土。
城下黑成一片。他扶着垛口站了十来分钟。
坡那头浮起点点黄光。一点,两点,连成一条抖动的线。
光往这边挪,慢得叫人着急。风把吆喝撕成碎片,只飘来半句。刘和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垛口下的兵缩着脖子,火把举得离脸很近,眉毛上落了白。
“来了。”他指节在垛口上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