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参谋部的会议室在里斯本老城区一栋不起眼的二层楼房里。选择这里而不是国防部大楼,是卡洛斯的主意。
“在吵出结果之前,别让记者闻到味儿。”
六月的最后一天,一份厚厚的草案送到了他的案头。七月一日上午九点,参与起草的四名军官准时坐在了长桌一侧。主持会议的是佛朗哥,内政大臣本不该出现在军事会议上,但他的座位被特意安排在卡洛斯右手边。
“先念目录。”卡洛斯坐下后直接说。
陆军参谋长佩雷拉·达席尔瓦上校翻开文件夹。他五十二岁,在巴西战役期间负责远征军的后勤调度,是少数几个能让卡洛斯记住全名的中层军官之一。
“全帝国陆军现役兵力统计——
截至1892年6月,本土驻军一万八千人,巴西驻军两万两千人,安哥拉驻军两千四百人,莫桑比克一千一百人,澳门及东帝汶合计六百人,总计四万四千一百人。”
“这个数字不准。”佛朗哥插话,“巴西那两万两千人里,有四千人是巴西投降后收编的旧共和国部队。军饷是我们在发,忠诚度另说。”
“所以实际能调动的兵力不到四万。”卡洛斯说。
“准确地说,三万八千。”席尔瓦上校翻了一页,“其中具备师级作战能力的部队——
零。
目前最大战术单位是团,每个团约两千人,但各团编制不统一。有的团三个营,有的两个营加一个骑兵连。火炮配属更乱,有的团配六门炮,有的一门都没有。”
卡洛斯看了佛朗哥一眼。佛朗哥会意,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纸。
“我上个月让警察系统做了一份各团装备清册。不算巴西缴获的杂械,仅本土十六个步兵团里,使用的步枪型号就有七种。
最老的恩菲尔德1853型还在三个后备团里服役,配的是黑火药子弹。巴西战役缴获的曼利夏步枪被三个不同的团瓜分了,弹药不能通用。”
“恩菲尔德1853?”卡洛斯皱眉,“三十九年前的前装枪?”
“前装改后装的改装版,1870年那批。改装质量看运气,有的打两百发就卡壳,有的到现在还能用。士兵们管它叫‘赌命枪’。”
席尔瓦上校的脸色不好看。这些数据他早就知道,但在国王面前被内政大臣抢了先,多少有些难堪。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正轨。
“陛下,问题的核心不是枪。是整个陆军没有师级编制,没有总参谋部,没有统一的动员计划。
一旦需要同时在巴西和本土投入作战,或者更糟糕,如果和某个欧洲国家发生冲突,我们现在的指挥体系撑不过一个月。”
“你们提出的方案是什么?”
“仿照德意志的模式,将全帝国陆军编为六个步兵师。
每师辖两个步兵旅,每旅两个团,团辖三营,营辖四连。师直属一个炮兵团、一个骑兵营、一个工兵连、一个通讯排和一个辎重营。满编师兵力约一万两千人。”
卡洛斯在纸上迅速列了一道算式。
“六个师满编是七万两千人。我们现在只有三万八千可调用的兵力,缺口将近一半。”
“是的。”席尔瓦上校说,“所以方案分两步。第一步,先把现有兵力按新编制重新编组,搭起六个师的架子。架子师虽然缺员,但指挥链条是完整的,战时补充新兵后可以直接投入作战。第二步,用征兵制补足缺额。”
佛朗哥放下钢笔。“征兵制在葡萄牙不是新东西,但现状糟透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翻到一页打满勾画痕迹的统计表。
“现行征兵制是1887年法令定的。名义上是普遍义务兵役,服役期三年,但执行起来漏洞百出。
有钱人可以花钱免役,手续费三百米尔雷斯,这是法律里明文写着的。
没钱的人抽签决定谁入伍,没抽中的就算逃过一劫。抽中的如果找不到替身,就得去服役。结果是什么?军队里全是穷人和倒霉蛋,社会上看不起当兵的,有产阶层的子弟从来不服役。”
“免役条款必须废除。”卡洛斯说。
“废除容易,”佛朗哥合上文件,“但废除之后怎么执行,才是关键。
1887年法令最大的问题不是有免役条款,而是征兵执行权不在陆军部手里,在各市镇的地方委员会。
委员们都是本地乡绅,谁家儿子该入伍、谁家可以通融,他们说了算。陆军部只能接收他们送来的人,不能挑也不能退。”
席尔瓦上校接过话头:“陛下,根据普鲁士的经验,就征兵的行政权必须归军区司令部,和地方当局完全脱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