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什么?”沈清漪放下布包,凑过去看。
“不知道谁搁在这儿的。”周姐头也不抬,在磨刀石上洒了点水,刺啦刺啦地磨着。
沈清漪拿起来看了看。剪刀确实旧得不成样子了,刀口有好几处缺口,像是剪过什么硬东西崩的。她把剪刀举到眼前,对着窗光照了照,刀刃上那些细细密密的小豁口像是岁月咬出来的牙印。
“这剪刀怕是有些年头了。”沈清漪说,“谁拿来的?”
“我早上来的时候就在门口搁着,用块蓝布包着,里头连张纸条都没有。”周姐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她,“你说奇怪不奇怪?”
沈清漪把剪刀翻了个面。握柄处缠着的麻绳虽然松了,但缠法很讲究,一圈压着一圈,收尾的地方打了个死结又往回别了一道,是裁缝铺里常用的那种缠法——结实,不咯手,用久了也不会转圈。
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先收着吧。”沈清漪把剪刀放回案板上,“兴许是哪个客人留下的。”
周姐应了一声,继续磨。沈清漪走到里间,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前慢慢喝着。街上已经有了人声,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她想起昨天晚上宋远山说的话。
“那边来消息了,说徐先生的案子有了眉目。上面有人在查,但是查得不深,像是怕碰到什么似的,刚碰到皮就缩回去了。”
沈清漪当时正给他补袜子,听到这句话针尖扎进了指腹,一滴血珠子冒出来,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怕碰到什么?”
“不知道。”宋远山靠在椅背上,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表情——看似平静,底下的暗流她看得见,“但是能把徐先生拉下来的人,不会是普通人。”
沈清漪没接话。她把袜子翻了个面,针脚密密地走过去,心里却在想那把剪刀。徐先生出事那天,她在他铺子里见过一把剪刀,黑铁的,握柄缠着麻绳,和今天早上门口那把一模一样。
她记得那把剪刀是徐先生做学徒时用的,跟了他三十年,刀口磨得只剩下窄窄一条,他还舍不得扔,说是“老伙计,顺手”。
“周姐。”沈清漪放下水杯,走到外间,“那把剪刀你磨好了先别动,我等会儿要用。”
“你要用?”周姐有些意外,“这剪刀缺口这么多,剪什么都不好使啊。”
“我知道。”沈清漪笑了笑,“我自有用途。”
周姐没再多问,点点头继续磨。沈清漪回到里间,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蓝布——和包剪刀的那块一模一样,是她前几天从布庄买回来的零头布,一直没舍得用。
她把布铺在桌上,拿炭条画了几个样子,又涂掉了。最后画出来的是一件对襟盘扣的中式上衣,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领口处留了一点位置,像是要绣点什么。
画完了,她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忽然又拿起炭条,在领口的位置画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兰花是徐先生最喜欢的花。他说过,兰花不争不抢,开在深山也有人闻见香。
沈清漪把图纸折好收起来,听见外头磨刀的声音停了。她走出去,周姐正拿抹布擦剪刀上的水渍,擦完了递给她:“磨好了,你看看。”
沈清漪接过来,拇指轻轻刮过刀刃。虽然还有几处缺口,但刃口已经锋利了,在光下闪着冷冷的白。她把剪刀开合了两下,咔嗒咔嗒的,声音清脆,像是这把老家伙又活过来了。
“挺好。”沈清漪说,“周姐,今天铺子里你盯着,我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趟城西。”
周姐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早点回来,下午可能会有客人来取衣裳。”
沈清漪应了,把剪刀用那块蓝布重新包好,塞进布包里,又回去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抿,出门去了。
城西有一条巷子叫柳叶巷,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是老墙,墙根长着青苔,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沈清漪走到巷子深处,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来。
她敲了三下,隔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沈姑娘?”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睛却还亮,“你怎么来了?”
“李婶。”沈清漪笑了笑,“我来看看您。”
李婶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去。院子很小,角落里种着一丛兰花,开得正好,幽幽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沈清漪看了一眼那丛兰花,心里微微一紧。
徐先生出事之后,他铺子里的东西都被查封了,只有这个李婶——给徐先生看了二十年门的李婶——什么都没拿,就带走了这丛兰花,说是先生嘱咐过的,花开了要记得浇水。
“李婶,我今天来,是有样东西给您看。”沈清漪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从布包里掏出那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把旧剪刀。
李婶一看,手就开始发抖。
“这……这是先生的剪刀。”她的声音也在抖,“沈姑娘,这剪刀你从哪儿得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放在我铺子门口的。”
李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剪刀的刀刃,又摸了摸握柄上松了的麻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李婶,”沈清漪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徐先生出事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李婶擦了擦眼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先生说,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让我别声张,别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还说……”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还说,有些东西他放在了一个人那儿,等风头过了,会有人送回来。”
沈清漪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东西?”
“先生没说。”李婶摇头,“他只说,那东西要是能回来,就让我好好收着,等合适的时候,交给合适的人。”
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兰花在墙角静静地开着,香气一丝一丝地漫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李婶,”沈清漪把剪刀重新包好,递到她手里,“这把剪刀您收着。它是先生的东西,该回到您这儿。”
李婶捧着那包剪刀,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蓝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