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娘家住到第十天的时候,她娘给了她一双新鞋。
鞋是放在炕沿上的,沈清漪从地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了。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绣花,简简单单的,针脚倒是很密,鞋底纳得硬邦邦的,翻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线疙瘩像芝麻粒一样,整整齐齐。
“试试。”她娘端着碗从灶房里出来,语气跟说“吃饭了”一样随意。
沈清漪坐下来,脱了脚上那双旧鞋。那双旧鞋已经快磨穿了,鞋底薄得像一层纸,脚尖的地方还破了一个洞。她把脚伸进新鞋里,不大不小,刚刚好。
“娘,你啥时候做的?”
“你回来的第二天就动手了,”她娘蹲下来,伸手捏了捏鞋头,看看合不合脚,“你原来的鞋样子我留着呢,照着做的,应该不会差。”
沈清漪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黑布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鞋口包了边,穿着很舒服。她走了两步,觉得脚底下软硬适中,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
“好穿。”她说。
“好穿就行,”她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旧鞋该扔了,都破成啥样了,也不怕走路硌脚。”
沈清漪没舍得扔。她把旧鞋收起来,放在了柜子底下。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舍不得,那双鞋不值什么钱,穿了好几年,补过好几次,早就该扔了。可她还是收着,像是收着一段日子,一段穿这双鞋走过的路。
那段路不好走,可她也走过来了。
下午的时候,沈清漪在院子里洗衣服。天气越来越暖,太阳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夏天的意思,晒得人后背发烫。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蹲在大木盆前,一件一件地搓。肥皂沫子飞起来,在阳光里变成彩色的泡泡,转瞬就破了。
她娘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褂子。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各自干着活。
院子里的枣树又长高了一截,叶子密密匝匝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什么会。
“娘,”沈清漪忽然开口,“你说,镇上有没有哪家铺子要人?”
她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进穿出:“你还没死心呢?”
“我不是在家吃闲饭的。”
“没人说你是吃闲饭的。”她娘把线头咬断了,拿起褂子看了看,“这褂子你拿回去穿吧,我改了改,瘦了不少,你应该能穿。”
沈清漪接过来一看,是她爹以前穿的一件旧褂子,藏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毛了边。她娘把褂子改小了,领口收窄了,腰身也收了,看着倒像是一件女人的衣裳了。
“爹的衣服你也改?”
“放着也是放着,你爹又不穿了。”她娘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清漪知道,她爹已经走了三年了。三年前冬天,一场风寒,人就没救过来。她娘一个人守在这院子里,守了三年,从来不在她面前哭,也不说她爹的事,好像日子就是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可沈清漪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不说就不存在的。她娘枕头底下也压着东西——她爹留下来的一只烟袋锅,铜的,用得锃亮。她没见她娘拿出来过,可她收拾屋子的时候摸到过。
“娘,你一个人在家,是不是很闷?”
“闷啥?有鸡有猫的,不闷。”她娘说着,朝院子里那只花猫招了招手。那只猫正趴在墙头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不理她。
“你看,猫都不听我的。”她娘笑了笑,把针线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沈清漪看着她娘,觉得她娘最近好像老了一些。不是那种突然变老的老,是一点一点的,像墙上的裂缝,不知不觉就多了。她回来的这些天,她娘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很晚才睡,忙里忙外的,好像永远不知道累。可她看得出来,她娘的腰没有以前那么直了,走路的时候步子也没有以前那么快了。
“娘,”沈清漪说,“以后我多干点活,你歇着。”
她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又快又匀。
傍晚的时候,沈清漪去村口的水井挑水。这次她没有躲,大大方方地去了。井台边有几个女人在洗衣裳,看见她来了,声音立刻小了下去,眼神互相递来递去的,像在传递什么暗号。
沈清漪把扁担放下,把水桶放进井里,摇着辘轳往上提。她提得有些吃力,水桶晃晃悠悠的,洒了不少水出来。
“清漪,我来帮你。”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沈清漪转过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朝她走过来。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圆脸,皮肤黑里透红,扎着一个大辫子,穿着一件碎花褂子,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是春草。隔壁刘婆子的儿媳妇,跟沈清漪从小一起长大的。
“春草姐。”沈清漪叫了一声,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春草二话没说,接过辘轳的把手,三两下就把水桶提上来了。她把水桶放在井台上,又帮沈清漪把另一桶水也打上来,动作利落得很。
“你咋一个人来挑水?”春草问,“你娘呢?”
“在家做饭呢。”
“你瘦了。”春草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脸上都没肉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说话。
春草朝井台边那几个女人看了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闲的。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好像不嚼舌根就活不下去似的。”
“我没理她们。”沈清漪说。
“那就对了。”春草帮她把水桶挂上扁担,“你先回吧,改天我去看你。”
沈清漪挑起水桶,稳稳地走了。身后井台边的窃窃私语又响起来了,但这次她觉得没那么刺耳了。也许是因为春草的那句话,也许是因为脚上这双新鞋,走起路来踏实。
回到家,她把水倒进水缸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她娘在灶房里炒菜,香味飘出来,是葱花炝锅的味道。
“娘,我碰着春草姐了。”
“春草?她咋说?”
“她说改天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