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跪了一地的人。
沈老爷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赵氏跪在他身侧,后背挺直,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清瑶跪在赵氏身后,头埋得极低,肩膀微微颤抖,像是被圣旨的威严吓住了。
可沈清辞看见她垂落的发丝后面,那微微翘起的唇角。
沈清荷跪在最后面,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悄悄抬起头看了沈清辞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忧虑。
老太监将圣旨递到沈清辞面前,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厅中:“沈清辞,接旨吧。”
沈清辞伸出手,接过那道明黄绢帛。
绢帛入手冰凉,上面绣着祥云瑞鹤,左下角盖着皇后的凤印,朱红刺目。
她握着圣旨,指尖微微收紧。
然后她没有叩头谢恩。
她跪着没动,抬起头来,看向老太监。
“公公。”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臣女有话,请公公代奏皇后。”
老太监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沈老爷猛地抬起头,满脸惊骇地瞪着她。
赵氏的笑容一僵。
沈清瑶嘴角的弧度也僵在了半空。
“沈姑娘——”老太监眯起眼,拖长了声调,“圣旨已下,你莫非要抗旨?”
“臣女不敢抗旨。”沈清辞跪得笔直,声音平稳得不像在跟皇后的传旨太监说话。
“臣女只是有一事不明,想请公公代为转奏。”
老太监盯着她看了几息,没有立刻发作。
他是皇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见过太多人在圣旨面前的反应。
哭的,抖的,磕头如捣蒜的。
但跪得笔直、声音平稳、还敢开口说话的,他头一回见。
“说。”老太监开口。
沈清辞将手中的圣旨微微举高了些。
“这道圣旨,命沈家三日内将替嫁之事办妥。”她一字一句,“臣女斗胆请问公公,永宁侯府要娶的,是谁家的女儿?”
老太监顿了顿:“自然是沈家嫡女。”
“是沈家嫡女。”沈清辞重复了一遍,“那臣女是谁?”
满堂寂静。
“臣女沈清辞,沈家庶女,生母早逝,记名在嫡母名下不过数日。”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字字砸在正厅的青砖地面上。
“永宁侯府要娶嫡女,沈家却拿一个庶女去嫁。公公,这是替嫁,还是欺君?”
老太监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清辞继续说下去。
“若臣女以沈家嫡女的身份嫁入侯府,可臣女骨子里是庶出。侯府查起来,问沈家一个以庶充嫡之罪,沈家满门都要吃挂落。”
“若不认嫡女身份,以庶女之身嫁入侯府,那就是明晃晃的欺君。”
“欺君之罪,谁来担?”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氏。
“是替嫁的臣女来担,还是……下旨命臣女替嫁的人来担?”
赵氏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端庄的模样,猛地抬起头,失声开口:“你疯了!”
沈清辞没看她,只看着老太监。
“公公,臣女不是抗旨。臣女是不敢接这道旨。”
“因为接了,就是沈家欺君。”
“臣女一条命不值钱,可沈家上下几十口人,臣女不敢连累。”
“更不敢让皇后的凤印,沾上这桩糊涂官司。”
她将圣旨双手举起,递还到老太监面前。
“请公公将臣女这番话,原样带回宫中,呈给皇后娘娘。”
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老爷跪在地上,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清瑶跪在赵氏身后,脸色惨白,方才那点窃喜已经荡然无存。
沈清荷在最后面,低着头,肩膀不再抖了。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一声笑咽回肚子里。
老太监盯着沈清辞看了很久。
那双白净的面孔上,神色变了又变。
他伸手接过圣旨,慢慢卷起来,收入袖中。
“沈姑娘好口才。”他说。
语气听不出喜怒。
“咱家在宫里三十年,头一次见人把抗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沈清辞没有接话。
老太监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来。
“沈姑娘,这话咱家会带到。”他顿了顿,“但皇后娘娘听了之后是什么反应,咱家可不敢保。”
“多谢公公。”沈清辞叩首。
老太监带着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