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巡抚的奏章,用了八百里加急。
可那字,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日还慢。
“盐关账目被逆党窃取的残页搅乱,商民惶恐,盐工骚动。臣恐激起民变,恳请陛下暂缓彻查,以安江南。”
金殿之上,启元帝看完奏章,将它搁在御案上,没有说话。
通政使念完随折送来的塘报,殿里的空气沉了下去。
“陛下。”
一名盐政旧党出列,是户部尚书,须发花白,声音却不低。
“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盐课一年四百万两。如今人心浮动,宜抚不宜查。臣请陛下暂缓彻查,先派干员南下安抚。”
“臣附议。”
“臣也附议。”
前后七八人跟着出列。
有人跪下,有人拱手,话说得都一样,无非是江南不能乱,盐政不能动,查案要缓一缓。
启元帝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一下。
“王卿,你怎么看?”
王御史从班列中走出,手里捧着一份文书。
“陛下,臣核过日子。”
他将文书展开。
“李巡抚的奏章,从扬州拜发到进京,最快也要五日。可盐工闹事,发生在六日前。”
殿中一静。
王御史抬起头。
“人还没上本,乱先闹了起来。这个乱,不是闹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方才出列的户部尚书脸色一沉。
王御史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再者,塘报里写得清楚。盐关刁难商民,抬价减秤,逼得盐工砸了秤局。这些事都发生在奏章之前。”
他将文书往前一递。
“做乱在前,上本在后,请旨缓查。李巡抚这不是安江南,是替人捂盖子。”
“王大人这是诛心之论!”
户部尚书涨红了脸。
“你有什么凭据?”
“日子就是凭据。”
王御史只回了这一句。
殿中响起几声压低的咳嗽。
正要争执时,班列末尾有人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顾少卿一身官袍,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走到殿中。
他站定,先向御座行礼。
“江南的乱,不在盐工,在盐引。臣不揣冒昧,想试着开一剂方子。”
他展开文书。
“臣殿试策论第六条,散利先清吏,清吏先查引。”
“江南盐课的亏空,账面亏在课,实际亏在引。盐引从卫相手里流出,三千道未曾归档,落进了私商手里。”
殿内有几个人变了脸色。
顾少卿继续道:
“私商手里有引,盐关便能抬价。私商抬价,盐工的饭碗就要被砸。盐工闹的不是一口气,是活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清积引。凡十年内未归档的盐引,全数封存,重新核验。”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二,核批红。军饷出京、盐引勘合,当年是谁签的字,逐一提来问。”
第三根手指落下。
“第三,开官栈。由官府平价售盐。私商抬价抬不动,盐工的乱,自然会平。”
一条接一条,清清楚楚。
念到最后,殿上已经没人再咳嗽。
启元帝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子开得不错。”
他抬起眼。
“可谁去抓药?”
满殿安静。
顾少卿撩袍跪下。
“臣写的文章,臣自己去对账。”
这句话落下,殿里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陛下,不可!”
户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
“顾少卿虽是新科状元,可入仕不满一月,资历太浅。江南是李巡抚的地界,他一个新人下去,压不住场,反倒会被地方官裹挟。”
他越说越快。
“况且此人与盐案本就有牵连,既是原告,又是查案之人,如何能担钦差?这不合规矩!”
“资历。”
启元帝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