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三法司会审第一日。
主审位上坐着刑部左侍郎赵守拙。两侧陪审,一边是大理寺官员,一边是都察院御史。
顾少卿领了协理文案的差,坐在案尾,面前摊着一叠纸,手边放着一支笔。
卫相被押上堂来。
枷锁卸了,蟒袍换成囚衣,人却仍站得笔直。
赵侍郎抬了抬手。
“卫相年迈,看座。”
一把椅子被抬上来。
卫相拢着袖子坐下,眼皮都没有抬。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
被审的坐着,审人的站着,这场面,确实少见。
“卫弘。”
赵侍郎展开状纸。
“宣国公一案,沈家血案,江南盐香一案,你可有话说?”
卫相这才抬眼。
“老夫两朝为相,功在社稷。见官不拜,是先帝亲许的。赵侍郎忘了?”
赵侍郎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不拜就不拜。”
他压下火气。
“先问正案。”
第一个提上堂的是崔敏。
此人原是卫府书办。卫相倒台那夜,正是他一把火烧了西跨院的账。
下狱头三日,他什么都招了。
到了今日,却翻了供。
“烧卷是奉命行事。”
崔敏跪在堂中,额头贴着地砖。
“小的不过是当差的,上头叫烧,小的就烧。”
“奉谁的命?”
“上头。”
“哪个上头?”
崔敏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小的官卑职小,实在够不着上头的名字。”
赵侍郎把状纸合上。
“证词含混,不足为凭。先退下。”
“赵大人。”
顾少卿从案尾开口。
“他招供的那一夜,说烧的是漕运底账。底账一烧,江南盐关的数目便对不上了。这一节,不问?”
赵侍郎看向他。
“顾大人虽领协理文案的差,却没有问话之权。”
“下官协理的正是会审文案。”
顾少卿放下笔。
“问一句,记一句,录入案底,合规程。”
赵侍郎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终究没有再拦。
顾少卿起身,走到堂中。
他没有看摊开的账册,只看着崔敏。
“账可以慢慢对。”
“下官先问人。”
崔敏抬头,眼神闪了一下。
顾少卿从袖中取出一页抄录。
“卫府暗账第三册,冰敬一项。”
赵侍郎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顾少卿翻开抄录,一字一句念道:
“前年腊月十七,江南盐运使孝敬纹银八百两,走漕船夹带入京,落在赵大人城南外宅。”
茶碗里的水晃了一下。
“去年端阳,卫府长随送节敬六百两,经手签押,用的是卫府账房私记。”
顾少卿又翻过一页。
“三年合计,四千二百两。每一笔的日子,每一笔的分量,暗账上都有记录。抄本也在这里。”
大堂安静下来。
顾少卿抬眼。
“赵大人要过目么?”
茶碗里的水沿着碗口溢出,淌过赵守拙的手背,钻进袖口。
他像是这才感觉到,猛地把茶碗放下。
“血口喷人!”
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路不明的账册,也配拿到堂上念?”
“账册来路,卷宗里有记载。”
顾少卿仍站在原地。
“下官只再问一句。”
“暗账上经手记账的那位账房先生,如今在天牢里。赵大人可知道,他前日是怎么没的?”
赵守拙的脸色变了。
“病故。”
“卷宗上写得明白,病故。”
顾少卿点了点头。
“案犯候审,病故在牢里。尸格没有,仵作没有,坟头也没有。”
他看着赵守拙。
“赵大人掌着刑部,这笔账,记在谁头上?”
赵守拙张了张嘴。
“老臣……”
两个字出口,他立刻停住。
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来。
片刻后,他换了口气,站起来撩袍。
“下官与卫府确有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