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盖移开半尺,里面没有冲出腐气,先飘出来的却是沉香、冰片和松脂味。
苏小丫伸手挡住姜芮。
“别碰,尸身上敷过东西。”
“有毒?”
“不是毒,是用来压尸味的。”
她俯身靠近棺沿,避开尸身鼻口,只闻衣领和袖角。
棺中人已经死了多日,脸颊塌陷,左耳少了半块,腰间那道旧伤从肋下拖到腹侧。
棺底还有一道被指甲刮过的浅痕,木屑嵌进了死者指缝。
苏小丫盯着那几根木屑。
“他死前醒过。”
姜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咋知道?”
“指甲里有棺木碎屑,肩背也有擦伤,”苏小丫顿了顿,“棺钉没到底,棺盖被推开过,他醒过,爬过,可没能出去。”
姜芮看清死者的脸,撑在棺沿上的手慢慢收拢。
“柳三爷。”
顾少卿看向旧图。
“他是第一个暗桩?”
“田瘸子守渡口,柳三爷守人。”
姜芮掀开死者衣襟,找到胸前烙着的半轮月。
“田瘸子只管把人送到这里,真正接密折的是他,国公府出事后,柳三带着漕船失踪,谁都说他沉江了。”
“他没沉江。”
顾少卿看着棺中尸体。
“却死在等我们的地方。”
苏小丫捻起死者袖口的一点白粉,靠近鼻尖闻了两次。
沉香下面藏着一缕清冷香气,淡得快被冰片盖住。
可这味道,她在江南界石碑前闻过,那一瞬间,眼前又掠过一间堆满香料的屋子。
一双替她梳头的手停在月白色香炉旁,有人反复叮嘱她:
“不要碰炉底的蜡封。”
苏小丫按住棺沿。
“月白沉。”
顾少卿抬眼。
“你想起来了?”
“只想起名字。”
她望向姜芮。
“石碑前有这味,柳三爷袖口也有,给他收尸的人去过江南界,或者从那里一路跟着他。”
顾少卿伸手拨开尸身袖口。
“香是引路的记号?”
苏小丫道:
“月白沉沾衣三月不散,寻常沉香盖不住。”
她顺着香味摸到柳三爷的右手,五根手指都沾过油蜡,唯独小指指甲缝里塞着棺木碎屑。
苏小丫盯着那道划痕。
“记号是他划的,他下葬时还活着。”
姜芮的柴刀落在棺沿上。
“谁把活人钉进棺材?”
“钉子没到底,外头有人给他留了活路,”顾少卿敲了敲棺底,“可他没能爬出来。”
姜芮沿着棺底摸了一圈,在尸身脚下,她摸到一块凸起的木楔。
木楔拔出,夹层弹开一道缝,里面塞着半页发黄的纸,外层裹满油蜡。
姜芮用刀尖挑出来,顾少卿接过账页,借窗边的光辨认墨迹。
“宁平码头,春粮八千石,报损三成,转仓两次,兑银一万四千两。”
姜芮凑近半步。
“这是漕运账?”
“只有半页,”顾少卿翻了翻,“船号和经手人全被撕掉了。”
他翻到账页背面,油蜡下还压着一行颜色更浅的小字。
苏小丫不识字,见他迟迟没有开口,便扯了扯他的袖子。
“写了什么?”
顾少卿将那行字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