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住手!”
小宦官尖细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北部尉署里的死寂。
堂中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门外。
那小宦官从快马上滚下来,连气都没喘匀,便高高举起手中的禁中腰牌,脸色煞白,却偏偏还要摆出几分宫里人的架子。
“张常侍有话!”
“蹇公乃禁中故旧,今夜之事,曹尉不可擅断!”
这话一落,堂中气氛瞬间变了。
许庚脸色发白。
几个刚刚才鼓起勇气的差役,手指都不自觉地紧了紧。
张常侍。
张让。
这个名字在洛阳,很多时候比朝廷律令还好使。
大汉的法贴在墙上,张让的话却能从宫里飞出来,直接压到人脖子上。
蹇洪原本已经被押在堂下,头发凌乱,脸上满是酒气和狼狈。听见这声音,他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是一个快要沉进水里的人,忽然抓住了浮木。
他抬起头,狞笑道:“曹孟德!”
“我说过,你动不了我!”
“你现在跪下赔罪,本公或许还能替你在张常侍面前说两句好话!”
曹安听得火气直冲脑门。
都被押到堂下了,还搁这儿开香槟?
这人是真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挨棒子不知疼。
夏侯惇握住刀柄,眼神冷得像铁。
夏侯渊则盯着那小宦官,嘴角微微一扯。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这洛阳城里,有些人不是不会讲理。
是他们觉得自己就是理。
堂上,曹操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案上那根黑色五色棒。
黑棒静静躺在他掌心,木纹陈旧,边缘却被磨得发亮。
这不是一根普通刑杖。
这是洛阳北部尉署尘封多年的规矩。
规矩放久了,就会落灰。
人心放久了,就会发烂。
有人以为它生锈了。
那今晚,就该把锈敲掉。
小宦官见曹操不动,以为他被吓住了,立刻又往前一步,声音拔高。
“曹尉,张常侍口谕在此,还不放人?”
曹操终于抬眼。
“口谕?”
小宦官一怔。
曹操淡淡道:“可有诏书?”
小宦官脸色一变。
“张常侍的话,便是宫中的意思!”
“我问你,可有诏书?”
“没有。”
“可有尚书台文书?”
小宦官咬牙:“没有。”
“可有河南尹、廷尉、司隶校尉任何一处正式移文?”
小宦官额头冒汗。
“也……也没有。”
曹操点点头。
“什么都没有,那你带来的不是法令。”
他看着小宦官,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碗粥凉没凉。
“是闲聊。”
堂中一静。
曹安差点没忍住笑。
好家伙。
张让的人快马入署,举着禁中腰牌喊半天,到了公子嘴里,就成了闲聊。
这要放在后世,主打一个:你说得很好,下次别口头通知。
小宦官气得脸色发青。
“曹操!你敢轻慢张常侍?”
曹操目光冷了下来。
“这里是北部尉署。”
“我今日坐在这里,听的是大汉律令,不是哪个人的面子。”
“你若奉诏,便呈诏。”
“你若奉文,便呈文。”
“你若只是替人传句话,就站到旁边等着。”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黑色刑杖。
“再扰法堂,同罪。”
小宦官嘴唇一抖,竟真被这一句话压住了。
他在宫里见惯了低头的人。
外臣见他,要客气。
地方官见他,要赔笑。
就连许多士族子弟,嘴上骂宦官骂得凶,真见了禁中腰牌,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
可曹操不一样。
这人不是不怕。
是怕也照样敢动手。
这就很要命。
蹇洪终于慌了。
“曹操,你疯了?”
“张常侍的人都来了,你还敢审我?”
曹操看向许庚。
“读罪。”
许庚喉咙发干,却还是上前一步,取出案卷。
他手有些抖。
不是怕读错。
是怕读完以后,整个北部尉署都再也没有回头路。
可当他看见堂下年轻巡卒那双发红的眼睛,看见被打伤差役额角还没擦干的血,看见门外远远站着的百姓,他忽然觉得,这案卷已经不能不读。
他深吸一口气。
“蹇洪,夜犯禁令,车过界碑。”
“纵奴伤差,酒污禁碑。”
“堂前拒捕,辱法胁官。”
“又借禁中之名,妄图压署。”
“诸罪并列,按北部尉署旧令,当杖。”
蹇洪怒吼:“你敢!”
许庚声音一顿。
曹操抬眼。
“继续。”
许庚咬了咬牙。
“犯禁抗法者,杖至罪伏。”
堂中寒意骤然加重。
蹇洪终于彻底变了脸。
他不是第一次犯夜禁。
也不是第一次打伤巡卒。
以前每一次,只要报出蹇氏名号,事情就会变小;再搬出禁中关系,事情就会没有。
久而久之,他真以为洛阳的法是给别人准备的。
可现在,曹操把那根黑色刑杖拿起来了。
曹操看着他。
“蹇洪。”
“你刚才说,在洛阳,能活下来的才叫法。”
蹇洪嘴唇发白。
曹操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堂。
“那我今晚就告诉你。”
“法不是谁活得久,谁说了算。”
“法是有人犯禁,就有人敢打。”
他把黑色刑杖递给许庚。
“行刑。”
许庚接过黑棒的那一刻,手腕狠狠一沉。
明明只是一根木杖。
可他觉得自己握住的,是北部尉署这些年被踩碎的脸面。
堂外百姓屏住呼吸。
年轻巡卒眼睛一眨不眨。
老卒低着头,手指却已经攥得发白。
小宦官尖声叫道:“曹操!你今日若敢动他,宫中绝不会放过你!”
曹操没有回头。
“记下。”
曹安一愣:“公子,记什么?”
“记张常侍门下小黄门扰法堂,试图阻北部尉署行令。”
小宦官脸色瞬间白了。
这一下,他不敢再喊了。
他忽然意识到,曹操不是莽。
曹操每一句话都在留案。
他敢打蹇洪,也敢把张让的人写进案卷。
这不是光脚乱踢。
这是穿着官靴踩人脸。
许庚闭了闭眼。
下一刻,黑色刑杖落下。
砰!
第一棒砸在堂前青石上,也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蹇洪惨叫一声,终于不再嚣张。
第二棒。
第三棒。
第四棒。
堂中没有人说话。
只有刑杖落下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沉闷的鼓点,把北街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憋屈,一点点敲碎。
曹操站在堂侧,神色没有太大变化。
他不是喜欢看人受刑。
但他很清楚,有些东西如果不用血来立,就永远只是纸上写得好看。
前世,他见过太多“制度”。
公司墙上写着公平,最后背锅的人永远是老实人。
会议上喊着担当,真出事时所有人都在找替罪羊。
规矩不是没有。
只是执行规矩的人,专挑软的捏。
那不叫规矩。
那叫欺负人。
这一世,曹操不想再看这种把戏。
蹇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小宦官已经站不稳了。
许庚额头满是汗,最后一棒落下时,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堂中死寂。
过了许久,许庚才哑声道:“曹尉,蹇洪……伏法。”
门外人群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是更深的沉默。
没有欢呼。
也没有喧哗。
因为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敢当街辱法、敢拿禁中压人的蹇氏权贵,真的被曹操在北部尉署打了。
而且打到再也说不出话。
年轻巡卒眼眶忽然红了。
他看着地上的黑棒,又看了看堂上的曹操,忽然单膝跪下。
“属下愿守夜禁!”
老卒愣了一下。
下一刻,他也跪了下去。
“属下愿守北街!”
紧接着,几个差役陆续跪下。
“愿听曹尉号令!”
“愿守夜禁!”
声音一开始并不齐。
甚至有些发颤。
可它们一声接一声响起时,北部尉署里那股压了多年的暮气,像被人一脚踹开了窗。
曹操看着他们,缓缓道:“记住今晚。”
“你们手里的刀,不是用来吓穷人的。”
“你们身上的官衣,也不是穿给权贵看的。”
“从今夜起,北部尉署只认一件事。”
他扫过堂内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犯禁者,拿。”
“不服者,打。”
“有靠山者,连靠山一起记进案卷。”
曹安听得热血都快炸了。
这哪是立威?
这是把北部尉署的魂重新打回来了。
夏侯惇站在一旁,眼神亮得吓人。
夏侯渊低声笑道:“元让,我忽然觉得,跟着孟德干,确实比在家里练刀有意思。”
夏侯惇哼了一声。
“现在才知道?”
“这才哪到哪。”
堂外,百姓开始低声议论。
“真打了?”
“那可是禁中的人……”
“蹇氏的人都能打,那咱们以后夜里是不是也有人管了?”
“曹北部……”
不知是谁第一次喊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很轻。
可它像一点火星,悄悄落进了人群里。
曹北部。
不是曹家公子。
不是宦官之后。
也不是昨夜周府里那个被袁术设局的狂生。
是洛阳北部尉。
是那个第一夜就敢拿五色棒打权贵的人。
曹操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对许庚道:“写案卷。”
许庚一怔。
“现在?”
“现在。”
曹操道:“一份送河南尹署,一份送司隶校尉府,一份留北部尉署。”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