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半夏早上吃了两碗面。
伙计抱着空锅来添水,见她又捞起第三团面,迟疑道:“苏老板,这是客人的?”
“我的。”
“昨儿你说早饭一人一碗。”
“我是老板。”苏半夏将面倒回锅里,“老板多吃一碗,账上写清楚。”
伙计看了一眼账本。燕十三那一栏的工钱欠着,苏半夏这栏的饭钱倒记得密密麻麻。他不敢问,把水桶放下便走。
瓷匣昨夜摔裂,太岁还扣在铜盆里。
冷无情听完燕十三的报信,托差役送来一只带锁小铁匣。
苏半夏隔着布把太岁装进去,锁孔里仍往外漏那股淡甜腥。
昨夜那阵舌麻退了,她重新尝到一点咸,还辨出了面汤里的一丁点葱油焦味。她高兴不过半炷香,肚子又空了。
午市炒肉,她趁装盘掐下一块焦边。
刚咽,胃里像多了一张嘴,还在等下一口。
她把锅铲一扔,去后院喝了一瓢水。水凉得直顶胸口,饥饿却一点不让。
伙计又送来两份肉丝饭,她照着平日的手势分肉,勺子到了第二碗上方却慢了一拍。
自己灶台上刚起锅的肉,闻起来比任何一桌的都香。
她的手悬在客人的腕子上方,指头颤了一下——那截腕子被灶火烤得发红,油光水滑的,和刚出锅的肉一个样。
苏半夏猛地别开眼,把勺子往前一伸。
肉落进客人的碗里,随即拿木盖扣住锅,马上叫伙计端走。
“今日添饭要钱吗?”伙计问。
“照收。”她听见自己的肚子响,“我自己的也记账。”
伙计还当她在算成本,认真点了点头。苏半夏走进空后厨,掀盖看了那点锅底肉半天,终于把剩油刮进小碗,拌着两口冷饭吃了。油是香的,饭下肚后却像空锅再添了把柴,火烧得更旺。
傍晚临工盛员工饭,锅底少了半盆。他抱着锅来告状:“苏老板,今日买的米不够了。是不是灶里进贼?”
大勺从传菜口跃下,勺口指向柜台后:“贼带着围裙,午后还偷了两片卤肉。”
苏半夏把账簿一合:“那叫试菜。”
“试到空碗也添饭?”
临工瞧瞧她,又瞧瞧锅,笑也不敢笑。苏半夏从柜下摸出铜板,让他再买一升米。门口的周老太太刚好听见,挤进来说:“丫头,你小时候闹饥荒也没这么能吃。病了就找郎中,别跟锅较劲。”
“找过了。”苏半夏低头数钱,“药会自己从匣里爬出来,郎中未必敢收。”
说完她自己倒愣了。平日饭桌上,她绝不会跟街坊提腕上的黑鳞。周老太太听得半懂,没追着问药,只捞起她搁在案边的菜刀,将柄朝外放好:“你手腕又磨疼了?使刀可别攥太紧。”
苏半夏把那只手藏进袖里:“老太太,你是来送萝卜的,还是来管我拿刀的?”
“萝卜吃完了再管。”周老太太把带来的两根萝卜往案上一放,又将沾油的碟子归到洗碗盆,“你爹当年也是,忙起来连饭都顾不得吃。你倒好,忙起来恨不得把半口锅吞了。”
“你骂我也不能多留汤。”
“谁稀罕。”老太太已经摸到门边,“萝卜炖软些,我牙松。”
苏半夏收下萝卜,眼圈有点热,嘴上说:“下回拿碗来,给你留汤。”
燕十三这日出门接自己的赏单。
饭店正缺手,他走前把两张桌子擦好,苏半夏却没拦。黄昏时有人来送信,说城北收妖物的雇主已经结了赏,他晚些回来。
她瞧一眼天色,将员工饭搁在灶边。
吃到剩最后半碗,她把碗盖住,又嫌那点饭凉得太快,索性拿陶罐扣严。
天全黑了,燕十三才进门,靴边挂着草籽,手里提一包烧鸡。
“哪来的?”苏半夏鼻子已经闻见椒盐。
“雇主硬塞的谢礼。”
“不要钱?”
“不用。”
她立刻接过,拆纸时却看见他擦剑的右手磨破了虎口。鸡腿扯下来,落在他碗里。燕十三看了一眼:“我的?”
“你带回来的。”苏半夏埋头啃另一块,“莫非我还得给你颁赏?”
“你刚才盯着这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