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城隍庙后门挂起了一盏白灯。
白灯照不到地面,门后的路却多出一层青灰色的雾。苏半夏跨过去时,鞋底立刻粘上三张纸钱,怎么甩也甩不掉。燕十三用剑鞘挑开纸钱,它们飘出去半尺,又追着贴上了他的靴子。
“还挺会挑人。”苏半夏低头看了一眼,“知道谁身上有钱。”
“那它们挑错了。”燕十三用黑鹞牌压住纸钱,三张纸立刻缩成了灰。
鬼市在城隍庙后凭空延伸出一条长街。左边摊上吊着一排人影,风一吹便互相踢打;右边有只独手鬼拿寿数换灯油,买主每舀一勺,额头便多一道皱纹。再往里,一个无头摊主捧着自己的脑袋叫卖,嘴里喊的是糖人,案上摆的却全是小指长的白骨。
守门鬼伸出两根细长手指,夹住那张黑边路引:“一票,一客。”
“我们两个。”苏半夏将燕十三往前推了半步,“能不能算一个半?他腿还伤着。”
守门鬼的脖子转了一圈,空洞洞的眼眶对准燕十三:“伤腿也是整条命。”
燕十三把黑鹞牌放到路引旁。牌面亮起一道暗光,守门鬼的手指立刻缩了回去。
“一个买客,一个阳差护送。”它在路引上盖下两枚手印,“活着出去时也得两个,少一个,票作废。”
苏半夏把路引收好,问得很实际:“买东西用铜钱吗?”
“这里只收香火、阴债、鬼市筹。”
她摸了摸钱袋:“能赊吗?”
守门鬼守了几十年门,第一次遇见活人进鬼市先问赊账,转过脖子叫来另一只鬼:“你听听,她问能不能赊。”
第二只鬼认真想了想:“抵阳寿,可以赊。”
“那还是算了。”苏半夏护住自己的钱袋,“我这人命薄,经不起你们拆零卖。”
大勺藏在她腰后,小声道:“老夫早说鬼地方不能讲价。”
“你刚才还想拿我的寿数换灯油。”
“老夫只是问问行情。”
食摊前,一块木牌飞来,正插在苏半夏脚前。木牌写着一行歪字:替老客做最后一顿,成者三筹,败者欠三筹。
食摊的灶却不白用。掌灶鬼摊开焦黑的手掌,管她要一枚筹作押金。苏半夏把空钱袋倒给它看,又指了指木牌:“我有筹还接你的活做什么?从工钱里扣。”
掌灶鬼抓起一枚红印往她围裙上一盖。布面立刻多了个斗大的“赊”字,走到哪儿都泛红光。
附近几只鬼齐齐扭头。一只卖旧鞋的女鬼笑道:“活人刚进来便背上阴债,比我家死鬼还利落。”
苏半夏低头看着那个字,额角直跳:“做成以后,这印得洗掉。”
“账平自消。”掌灶鬼指向火口,“做不成,印长你身上。”
燕十三看了那只“赊”字一眼,很识趣地移开视线。苏半夏仍从他微动的肩膀看出了端倪:“再笑,待会儿把你押在这儿刷锅。”
摊后坐着一只瘦得只剩皮的老鬼。它怀里抱着个豁口粗碗,翻来覆去地摸,碗里什么也没有。
“三筹够买药消息吗?”苏半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