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维翰躬着的身子,僵住了。他维持着那个揖拜的姿势,头一次,脸上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镇定消失了。
“冯公,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祭台上那团混沌的黑气,此刻正剧烈地翻腾,像一锅烧开的墨汁。那种波动,不再是之前的萧索与疲惫,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荒谬,甚至……是某种深藏于记忆最深处的恐惧。
“赵……匡……胤。”
冯公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金石摩擦的颤音。
“我感觉到了他的拳意。”
“拳意?”桑维翰缓缓直起身,眉头紧锁。对于这个词,他并不陌生,但从冯公口中说出,代表的意义截然不同。
“龙气,可传百代。一个赵氏后人,血脉浓厚些,机缘巧合下返祖,能重现一丝太祖龙气,不足为奇。”桑维翰迅速冷静下来,开始用他那颗算尽天下的脑袋分析这个突发的变量,“那小子手里的连枷,确有古怪,或许便是龙气媒介。但仅凭一丝龙气,冯公何至如此?”
他试图将这件“奇事”,拉回到自己可以理解的范畴内。
一个血脉特殊的后裔,一个有点棘手的年轻人,仅此而已。
“呵……”
一声轻笑从黑气中传出,充满了无尽的嘲讽。
“国侨,你还是不懂。”
那团黑气缓缓收缩,凝聚,最后,在祭台上方,化作一个模糊的、身穿长袍的老者虚影。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异常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长相。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却让桑维翰下意识地垂下了眼,不敢直视。
长乐老,冯道。五代十国,他历四朝,事十帝,人称“官场不倒翁”。这样的人,靠的绝不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龙气,是江山社稷之气,是天下万民的供奉。赵大得了天下,他的子孙,哪怕是头猪,身上也能有几分龙气。”冯道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是洞穿千年的冷漠。
“但‘拳意’,不一样。”
他伸出一根虚幻的手指,指向西南方。
“那是他一拳一脚,从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是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他的道!这东西,比皇位更霸道,比龙气更纯粹。它无法继承,无法模仿,除非……”
冯道顿了顿,那双空洞的眼中,仿佛有星河流转,倒映出桑维翰惊疑不定的脸。
“……除非,他自己,回来了。”
“不可能!”
桑维翰断然否定,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失态。
“人死如灯灭,魂魄入轮回。便是你我,若非借这五代乱世的怨气和女真的血祭,也早已是天地间的一缕尘埃。赵匡胤坐拥天下,享尽哀荣,死后龙气护体,怎可能化作亡魂,重现人间?”
他的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个字都建立在他们这些“亡魂”存在的基础之上。
冯道的虚影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固执的学生。
“我没说他化作了亡魂。”
“我只是说,他的‘拳意’,在这个时代,苏醒了。”
“这代表什么?”桑维翰追问。
冯道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向那上百名肃立的后晋亡灵兵。那些只知杀戮的兵煞,此刻竟在他转身的刹那,齐齐将兵器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在朝拜君王。
“国侨,你我皆是棋子,以为自己能做棋手。”
冯道悠悠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桑维翰从未听过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