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尽之后,广场静了一瞬。
然后他们从祭台裂缝里走出来。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后晋的甲,铁锈蚀进甲缝,深陷的眼窝里没有眼白,只有两团暗沉的煞气在漂浮。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不是亡灵该有的踉跄,是整齐的,步幅一致,落脚有力,和着某种只有百战老兵才能走出来的节奏。
赵峥站在祭台上,连枷握在手里,六片龙鳞金光半收,烫意还在掌心滚。
他没动。
那些亡灵兵也没动。
他们把赵峥围成了一个完整的圆,三层,最内圈离祭台不足五步,最外圈延伸到整个广场边沿。每一个都是灵级,那些煞气堆叠在一起,化成一堵实质的墙,压得周围空气都凝了。
但他们只是站着。枪尖朝上,刀横在腰侧,像阅兵,不像围杀。
“强么?”
桑维翰的声音从赵峥的侧面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那里,衣袍整洁,两手仍是搭在袖口的样子。
赵峥看了一眼外圈最远那排亡灵兵,没回答。
“这不是全部,”桑维翰走近两步,声音平稳,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陈述,“辽东各城,都有这样的队伍在出现。沈阳是开始,义州是第二步。往后,广宁,锦州,宁远——每一座城,都有一个祭台,每一个祭台,都在等人去开门。”
“你们要做什么。”
赵峥打断他,声音平静,但紧握连枷的手还是暴露了他的紧张。
桑维翰停了停。
四周的亡灵兵一动不动,那股压迫感堆在广场每一寸空气里。
“你之前说的,”桑维翰开口,语调里少了一分从容,多了一分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东西,“燕云的人,在契丹治下活成了什么样——”
他顿了很长时间。
“有一点,你说得没错。”
赵峥没吭声,等他说下去。
“我当年的算法,出了问题,”桑维翰低下眼,看着脚边祭台的裂缝,那暗红的光还在继续从地底往上渗,“活着,不代表值得活着。这道理我后来明白了——可明白的时候,燕云的账,已经算不清了。”
他抬眼,语气变了,不是谋士在陈述棋局,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在说话。
“所以,我们要把这个错误,关回原处。”
“错误?”赵峥接话。
桑维翰点头,“义州的大祭,开的不是女真的门。是五代那段历史本身留下来的遗憾,终归要去解决。”
“那就要用现在百姓的命来填?”
桑维翰忽然自嘲一笑,“你若今日离去,日后自会知道。”
赵峥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是没听明白,没心思深想。
他扫了一眼周围,开始盘算。
正儿八经的灵级军阵,百人以上,三层包围,最窄的缺口在东北方向,那里两个亡灵兵的站位之间有约莫两步宽的空隙,不知是刻意留的还是疏漏。桑维翰本体就在自己侧面,煞级,能卸力,不好打。
硬留下来,恐怕这杆连枷今天也砸不出一条活路。
这道理他懂。
桑维翰也看出来了,赵峥能从他眼神里读出来——那双浸了几百年岁月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没来由的惋惜。
“你随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