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州城里没有尸体。
这比尸横遍野更让赵峥觉得不对。
街道干净,铺面的门还开着,一口锅里的水还没烧完,锅底贴着一张焦饼,油烟味散了大半,还没散完。走得很急,或者根本没来得及走。
连枷的热意顺着掌心一路往上涌。越往城深处走,那股气息就越重,不是煞气,比煞气还沉——是某种已经凝固成形的意志,盘踞在义州城的中心,一动不动。
赵峥循着气息走,拐过一道残垣,前方豁然开阔。
义州城正堂广场。
那里本该是百姓集市、官差巡逻的地方。
现在是一片祭台。
三层,石块垒起,人工痕迹粗糙,但格局精准,中心刻纹赵峥没见过,连枷却认识——龙鳞在刻纹方向陡然发热,像是某种本能的排斥。
祭台上,一个人坐在那里。
不是站着等,是坐着,端端正正,两手搭在膝上,背脊挺直,像是在等一场约好的会面。
文官圆领袍,乌纱帽,细看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容平静,眼神清醒——是真正的活眼神,带着积年的疲惫,和一丝赵峥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那具替身的空洞。
是认命之后,还剩下来的那种清明。
“还是来了,比我想的快。”那人开口,声音有喑哑,有气息起伏,“看着义州,可有想法?”
“想杀了你。”赵峥站在祭台下没动,“桑维翰。”
“嗯。”那人点头,“坐吧。”
“不了。”
“那就站着说。”桑维翰低头看了一眼祭台的刻纹,“你来毁这个?”
“是。”
“光靠那杆连枷,毁不了。”他语气平静,陈述事实的口吻,“这祭台的根不在地面,在地下,在义州城所有消失的人身上。你能破地面,破不了根。”
赵峥低头感受了一下。
连枷告诉他——是真话。
“那你告诉我破法?”
桑维翰沉默片刻,抬眼:“我告诉你,你信?”
“不信。”
“那我说了也没用。”
赵峥把连枷在肩上换了个位置,打量着这个死了几百年的谋士,一时没动手。
这东西跟张彦泽不是一路的。张彦泽见了面就冲上来咬,桑维翰坐在这里,看上去真的只想谈话。煞气在,但没有进攻意图。
“你把燕云十六州卖给辽国。”赵峥开口,就是陈述,“现在又在帮女真。”
桑维翰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
“你是第几个这么说我的?”
“不知道,应该不少。”
“后唐末年,”桑维翰缓缓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处境。石郎手里那点兵,没有契丹,撑不过三个月。李从珂要杀人,石郎守不住,我守不住,洛阳那十几万百姓更守不住。”他顿了一下,“你让我怎么做?带着洛阳的百姓去硬冲?”
赵峥没接茬。
“燕云是地,死的是人。地没了还能夺,人没了就没了。”桑维翰的声音放平,像在重复一个他说过无数遍的道理,“活着不好吗?”
“然后呢。”赵峥接话,声音不大,“燕云的人,活了多少年?”
桑维翰住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