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雪没答她,把空轴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壳蜕口子外头走。靴底踩在壳膜碎渣上,嘎吱嘎吱,听着像谁在嚼碎骨头。
“你倒是说啊。”她抱着轴跟上去。左肩那块黑膏子绷得她抬胳膊都费劲,走两步就得拿右手托一下左肘,“含了会怎么样,你给个准话。”
“准话就是别含。”陆雪头也不回,走到赵烈跟前才停住,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上沾的黑灰,蹭出一道浅印子,“壳蜕封口那胶,我拆过三回。抹在夹层缝里,干了之后跟铁一样硬,拿撬棍都撬不开。它让你含嘴里,是想拿你的口水当溶剂,把你嘴封死在轴孔上。”
她愣了一下,舌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那点干了的黏液。涩。涩得她整张脸皱起来,像咬了口没熟的柿子。
“封嘴干什么。”
“封嘴你就喊不了。”赵烈把撬棍从盖板边沿抽出来,往地上一杵。铁头磕在壳膜地面上,闷响一声,震得她脚底发麻,“喊不了,底下那个东西爬上来,你连叫人都叫不出来。”
陆雪从兜里摸出那个铁盒子,磕开盖,又挖了一指头黑膏子。这回没往她肩上抹,直接糊在空轴轴孔上,拿拇指碾了碾,把孔口封了个严实。
“你——”她看着那团黑膏子堵住轴孔,心里像被人拿鞋底蹭了一下,说不上是恼还是松了口气,“你封了它,底下那个再让我含怎么办。”
“它让你含你就含?”陆雪把铁盒盖扣回去,斜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她被噎得没接上话。嗓子眼堵了一下,低头看手里那根轴,轴孔被黑膏子糊得严严实实,那点暗绿光透不出来,整根轴看着倒像根普通的铜管子了。
赵烈蹲在壳蜕口子边沿,拿撬棍头拨了拨地上那层干壳膜,拨出个巴掌大的空当,忽然闷声开口:“底下那东西爬多快了。”
“刚露头。”陆雪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拿小灯往壳蜕里头照。光柱打进去,照见井口盖板边沿卡着撬棍头,底下暗绿光一明一暗地涌,涌得比刚才急,“爬到井口还得一阵。它壳膜厚,井壁窄,挤着上。”
“一阵是多久。”赵烈问。
“你问我我问谁。”陆雪把灯收了,“二十分钟,半小时,说不准。”
她站在两人后头,左手托着右肘,听他们说话,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星核。那个女声说星核在井底透上来,照在她爸壳上,壳上才长了纹。她爸拿星核碎屑塞进她肩里锁了回声十四年。这些话她刚才在井底听着只觉得是套,现在站在风里一吹,脑子凉下来,倒品出点别的味儿。
“陆雪。”她开口。
“嗯。”
“你刚才说那胶是壳蜕夹层封口用的。壳蜕里那帮人拿它封伤口,也拿它封夹层。那他们拿什么化它。”
陆雪蹲在那儿没动,过了两息才偏过头来看她。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眯着,像在掂量什么:“你问这个干什么。”
“它让我含,我没含。可它说含住了就能上来。”她把轴举起来,指着轴孔那团黑膏子,“它这话要是真的,那这胶就有解法。有解法就有人用过。谁用过。”
赵烈把撬棍换了个手,粗手指头在棍身上敲了两下:“壳蜕棚里那帮人。你妹刚说的,他们拿这个封伤口。封了伤口总得拆线,拆线就得化胶。”
“壳蜕棚。”她重复了一遍,转头看陆雪,“棚在哪儿。”
陆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渣,往壳蜕口子外头那片灰白荒地上抬了抬下巴:“往针影子反方向走,半里地,有个塌了一半的壳棚。我过来的时候路过,没进去。里头有动静,不像活人。”
“不像活人是什么。”
“壳。”陆雪说,“挂了一棚的壳,跟晾衣裳似的,一排一排。有的还在动。”
她后槽牙咬了一下。一排一排挂着的壳,有的还在动。这话听着比井底那个回字纹圆东西还让人头皮发麻。可她左肩那个包又胀了一下,胀得她整条胳膊都木了,低头一看,膏子底下那层皮绷得发亮,裂口边沿又宽了一线,暗绿光从膏子缝隙里渗出来,在风里一明一暗。
“去棚里。”她说。
赵烈站起来,撬棍往肩上一扛:“井口怎么办。撬棍抽了,盖板自己合上,底下那东西就上不来了。可你也下不去了。”
“先不管下不下得去。”她拿右手把左胳膊往上托了托,肘弯那儿跟塞了团棉花似的,使不上劲,“我左肩这玩意儿再胀下去,别说下井,走道都走不利索。先把胶的解法弄到手。”
陆雪没反对,从兜里掏出铜环和轴,两样东西并排攥在左手里,右手把冲锋衣拉链往上一拉,领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走。赵烈打头,我断后。你走中间,别逞能。”
“我什么时候逞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