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贴着盖板边沿透进来,细得像根针,扎在黏液表面,碎成一片晃眼的小点。
她仰着脖子等那一声,等到后颈发酸,等到底下那层黏糊糊的东西漫过胸口底下,贴着肋骨往上渗。凉得她肺里那口气都短了半截。盖板上那道缝又窄了一点,白光被压成一条线——可她看见了,裂缝外头有东西在动,一片影压过来,又挪开,像有人蹲在盖板上头,凑着脸往缝里瞧。
“陆雪。”她又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尾音带着一股子锈味,“你要在上面蹲着看我淹死,你就别开门——”
“别嚷。”
上头终于传来声音,压得低,闷闷的,隔着盖板落下来:“我在找缝。你别动。”
她愣了一息。那声儿是陆雪没错,可嗓子紧得厉害,像咬着牙在说话,跟平时那种凉飕飕的劲儿不一样。她下意识往井壁边靠了靠,后背蹭着那层壳膜,滑腻腻的,蹭上去带下来一层灰白渣子,落进黏液里,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缝在左边。”她仰着脸说,“盖板左边第三道棱,我上来的时候卡过手——”
“看见了。”
盖板上头传来金属刮铁皮的声儿。刺啦。刺啦。不紧不慢。她听那节奏,攥着空轴的手指松了一道,又攥紧。
“你一个人?”她问。
上头静了一拍。刮擦声没停,可她能感觉到底下,有东西贴着盖板内侧在爬,极轻,像指甲盖那么大的软壳虫。她低头看了一眼,黏液表面浮着一层暗绿光,光底下那些细丝正朝井壁那道裂缝的方向聚,一绺一绺的,跟吸铁石吸铁屑似的。
“你底下那个东西,”陆雪的声音从缝里落下来,“它在使劲顶井壁。你别靠裂缝那头。”
“我早没靠了。”她说着挪了半步,膝盖在黏液里搅出咕叽一声,鞋底陷进壳膜碎渣,拔出来黏黏糊糊的。她拿空轴敲了敲井壁,铜声儿闷闷地弹回来,“你听我说——底下那个,它说是我妈脱的壳。它让我把轴孔里那点光含嘴里,说含住了就能上来。”
上头刮擦声停了。
“你含了?”
“我傻了才含。”
上头那口气明显松下来,她听见盖板被什么撬了一下,边缘翘起半指,白光涌进来一大股,照得她脸上那层黏液泛出油亮的光。缝里探下来两根手指,指节上缠着黑胶布,扒着盖板边沿往起掰,掰得盖板吱嘎响。
“手给我。”陆雪说。
她把手伸上去,指尖够着那两根指头,冰凉的,指腹上有干了的胶水皮儿。她借力往上一蹿,膝盖顶着井壁蹬了两下,整个人从黏液里拔出来一截,腰底下那些缠着的丝被扯断了,断口在暗绿光里缩成一团,慢慢沉下去。
“慢点。”陆雪在头顶说,另一只手探下来抓她腕子,指甲掐进她肉里,“你左边那个包——”
“我知道。”她咬着牙往上蹬,“爬你的。”
她半个身子探出盖板的时候,底下井里突然响了一声。咕嘟。像谁往深水里扔了块大石头,闷闷地往上翻。黏液表面那片暗绿光猛地亮了一瞬,亮得她从胸口往上全是绿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裂缝里那个回字纹的圆东西整个顶出来了,贴着井壁往上拱,壳膜被它拱得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层湿漉漉的暗红铜色。
“它在往上爬。”她喘着气说。
“你先上来再说它。”
陆雪使劲一拽,她整个人从盖板缝里滑出来,膝盖磕在铁皮棱上,磕得她眼前一黑,嘴里那口铁锈味又返上来。她趴在盖板边上喘了两口气,翻身仰面朝天,看见陆雪蹲在旁边,头发拿根鞋带胡乱扎了个鬏,脸上抹着两道黑灰,冲锋衣左袖子撕了半截,露出来的小臂上缠着绑带,渗着一块暗红。
“你手怎么了。”
“碰了一下。”陆雪拿袖子往下一捋,盖住绑带,眼都没低一下,“你先管你自己。你左肩。”
她低头看。那个青豆大的包裂口比刚才宽了一倍,暗绿光顺着裂口往外渗,沿着锁骨往脖子根底下的方向铺了一片,皮肤底下那层青色亮得发白。纹路末端那道灰线已经爬进印记边沿了,只差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没进去。印记周边那圈皮肉鼓着,绷得发亮,按一下硬邦邦的,像里头塞了颗石子。
“疼不疼。”陆雪问。
“麻。”她拿指头按了按那圈鼓起来的皮,指腹底下那点硬块硌得慌,“麻得整条膀子都不听使唤。”她说着抬了抬左手,抬到一半就沉下去了,肘弯跟脱了榫似的。
陆雪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盖上一圈锈,磕开的时候崩了她一指甲。里头是一团黑膏子,味儿冲,跟沥青和松香混着熬出来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