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脖子里的冷风。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蹭鼻洼子,蹭下一层灰扑扑的白头皮屑。
“去!老子凭什么不去?!”
顾藏锋从鼻孔里哼出一口浓白汽,两只手揣在裤裆兜里使劲搓了两下。
“冈村宁次摆了白食,山珍海味由着老子吃,不去白不去!”
老油条咽了口带面渣的唾沫,苦着脸凑上前。
“局长,那可是鸿门宴啊,万一他在酒里头下耗子药……”
“下药?他敢下药,老子当场拉着他一块儿咽气!”
顾藏锋抬起一脚,不轻不重地踹在老油条屁股上。
“少在这儿给老子嚼舌根,赶紧去后头盯着拆炮!”
“今晚九点前要是有一根铁管子没拆下来,老子先把你塞进灶膛里填柴火!”
地下一层的深坑里头,这会儿彻底成了个闹腾的铁匠铺子。
几十盏强光电石灯挂在铁管子上,喷着刺鼻的焦糊乙炔味,把四下里照得通亮。
叮当!咣当!
大号生铁扳手砸在螺栓上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安德烈光着个大膀子,浑身肌肉疙瘩上全是黑油汗,热气直往外冒。
他手里拎着一把两米长的大管钳,死死咬住第一门大炮的后座连接销。
“一!二!拉——!!”
安德烈扯着破锣嗓子大吼,额头上的青筋像青虫一样鼓起来。
四个体格壮实的系统工兵咬着牙,齐齐往下一压大管钳!
嘎吧一声脆响!
两寸粗的合金连接销硬生生被撬了出来,喷出一股子黏糊糊的暗红色防锈油。
沉重庞大的防盾钢板在滑轮组的拉扯下,轰隆一声倒在旁边的木排子上。
“大架松了!换千斤顶!”
安德烈抹了抹满脸的黑油,嘴里喷着恶臭的蒜味。
“慢点放!别砸坏了摇架上的液压管路!”
两个工兵趴在湿泥地上,手里死命压着手摇液压千斤顶。
重达七八吨的庞大炮身,顺着粗木头铺成的滑道,一点点往后退。
六米多长的粗壮炮管子从耳轴里脱出来,砸在垫了四层烂麻袋的平车上。
平车底下的铁轮子猛地往下一沉,压得枕木咯吱怪叫。
卸掉了巨大的防盾和大架,这根凶名赫赫的重型加农榴弹炮身管,看着光秃秃的。
粗大的圆柱体黑不溜秋,浑身上下裹满了油泥,远远打眼一瞅。
真就像根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粗大铸铁排污主管道!
老油条戴着满是油污的破线手套,蹲在平车跟前,两只手在棉袄上擦了擦。
他探头瞅了瞅黑洞洞的炮口,里头的膛线深得吓人。
“局长,您过来瞧瞧,这……这玩意儿塞得进水泥管子里头吗?”
老油条伸手摸了摸冰凉刺骨的炮身,缩着脖子嘀咕。
“这铁皮管子比俺们乡下的大号水缸还粗一圈呢,别半道上把洋灰管给撑裂了。”
顾藏锋踩着烂泥大步走过来,嘴里嚼着根发蔫的辣萝卜条。
他走到平车跟前,抬脚踢了踢那厚实的炮箍,铁皮发出沉闷的闷响。
“撑裂?老子让你拉来的水泥管子是多大口径的?”
“一米二的!”老油条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
“自来水厂修主水渠的特级加厚管,外头还绕着两道粗铁丝呢。”
“那不结了?!”顾藏锋把嘴里的萝卜条咽下去,吐出一截烂皮。
“去,找二十床烂棉被过来,浸透了废机油。”
顾藏锋指着平车上的长炮管,语气粗粝得很。
“把炮口制退器和耳轴全给老子用烂棉被裹严实了,拿麻绳死死勒住!”
“然后再套进水泥管子里头,两头用烂黄泥和煤渣灰封死!”
安德烈在旁边听得直竖大拇指,大嘴咧开露出一口焦黄的板牙。
“长官!这招高明!机油棉被防碰撞,外头水泥管防视线!”
“就算是关东军的特务拿手杖敲,也只能听见水泥敲实的声音,里头根本没有回响!”
“少拍马屁,麻溜动手!”顾藏锋抬手拍了拍安德烈的臂膀。
十几个工兵立刻一拥而上,刺鼻的机油味混着发馊的湿棉花味,瞬间炸开了。
破烂棉被一层一层缠上去,生铁丝拧得死死的。
粗重的水泥管子被吊车缓缓吊起来,套在了炮身管外头。
稀泥浆子混着碎煤渣往两头一糊,抹平了茬口,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截灰扑扑的下水管道。
与此同时,地道另一头的车间里。
重炮的宽幅橡胶双大轮、分腿式工字钢大架,全被拆成了散碎件。
两只巨大的越野轮子被装上板车,上头扣了个破木头箱子,刷着“警局巡逻三轮备用胎”。
大架的大钢梁直接扔在货车底层,上头稀里哗啦倒了半车粗碎石子,盖得严严实实。
不到三个小时,三十六门足以轰碎半座内城的重炮,化整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