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东站四号大货棚子里头,刮进来的穿堂风吹得铁皮瓦顶哗啦啦乱响。
门口烂泥地里,黑压压挤了得有上千号人,人头攒动,踩得地上的黄雪泥浆四处飞溅。
推洋车的苦力、大栅栏绸缎庄的小伙计、天桥底下撂跤的汉子,全挤在木栅栏外头。
每个人脖子上都缩着旧围巾,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眼珠子通红地盯着货棚当中。
老油条光着膀子套着件破羊皮袄,站在一个倒扣的烂木箱上头,手里握着个铁皮卷的破喇叭。
“瞧一瞧看一看啦!走过路过别错过了!”
老油条扯着那破锣嗓子嚎叫,吐沫星子喷出老远,嘴角挂着一抹黄鼻涕。
“日本关东军南下专列拉过来的九成新三八大盖!带刺刀!带三个满装桥夹!”
他抓起一杆油亮亮的长枪,在半空中晃了晃,枪栓拉得咔哒作响。
“不要金,不要银!也不要大洋!三袋粗苞谷面换一杆!”
“家里头没苞谷面的,拿两坛子腌透了的烂酸菜,外加两百斤干柴火也能换走!”
栅栏外头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一个拉洋车的年轻后生使劲挤到最前头,身上的单棉袄破得露出了黑棉花。
他两只手在裤裆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十二枚磨平了字迹的光绪铜板,哆哆嗦嗦递上来。
“老总……我……我没苞谷面,拉了三天车,就攒下这点铜子儿……”
后生喉结上下翻滚,眼巴巴瞅着地上的枪,眼泪在冻裂的脸颊上打转。
“家里还有半麻袋晒干的地瓜干……能……能换个啥响动不?”
坐在破藤椅上的顾藏锋正嚼着半块烤焦了的冻白薯。
焦黑的红薯皮粘在嘴角上,他随手用油乎乎的袖口抹了一把。
“二愣子,过来。”
顾藏锋抬手招呼了一声,把嘴里的烂白薯咽进肚子,打了个饱嗝。
那拉车的后生吓得缩着脖子,战战兢兢挪到藤椅跟前,噗通一声就想跪。
顾藏锋抬起皮靴底子,顶住后生的膝盖窝,硬生生没让他跪下去。
“老子的地盘上不兴下跪,把那十二个铜板放桌上。”
后生手忙脚乱地把铜板排在油腻腻的破木桌上,金属撞击发出叮当轻响。
顾藏锋伸手抓过那把铜子儿,在手心里颠了颠,顺手扔进了脚边的烂铁盒里。
转过身,顾藏锋从身后的武器箱里拎出一把沉甸甸的加拿大造勃朗宁大威力手枪。
枪身上抹着厚厚的透亮防冻黄油,散着一股子好闻的机油香味。
啪的一声,顾藏锋把枪连带着两个装满十四发子弹的长弹匣,直接拍在后生怀里。
“拿着!外加两纸盒七点六五毫米的硬头子弹,一共一百发!”
后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两只手死死抱住枪机,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老总,这可是连珠快枪啊!十二个铜子儿……真给我了?!”
“给你就拿着,废什么话。”
顾藏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浑浊的白汽,眼皮翻了翻,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坚冰。
“听好了,拿了老子的枪,晚上拉洋车碰上单走的小鬼子巡逻兵,敢不敢照着他后脑勺抠扳机?!”
后生两只手青筋暴跳,眼泪唰的一下涌了出来,咬牙切齿地低吼。
“敢!狗日的上个月把我爹活活打死在水沟里,我做梦都想吸他们的血!”
“那就滚吧,下一位!”顾藏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头又咬了一口烤红薯。
人群彻底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