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不许断。”
潭底小庙门内那句话落下,湿林里的鸟全收了声。
黎明的光压在黑水水面上,半枚骨令在白灰袋里拱动,第三条血线隔着符纸往黑羽谷方向爬。
石昊一脚踩住袋口旁边的泥,石矛横在身前。
“它还敢隔着袋子动?”
李玄度按住白灰袋,掌心旧伤被符纸边缘硌开,血珠沿着指腹滑下。青灯贴在袋外一照,黑水退了半寸,又很快顶回来。
骨令里传出啃木头的细响。
狼丘坐在巨石下,咽喉贴着封令符,脸上狼头图腾被汗和泥糊成一片。他看着白灰袋,半晌才开口。
“黑羽那条线,它们看得比狼村重。”
石昊扭头。
“你早就清楚?”
狼丘抬起独臂,擦了擦下巴上的泥。
“我只清楚黑潭收血,没清楚它们把血送去哪。大荒里谁家吃肉还把锅底给外人看?我若早清楚,还能坐这儿等你拿矛戳我?”
石昊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这嘴,断臂都堵不住。”
“堵嘴不如堵水。”
狼丘咳了一阵,封令符被他喉结顶起,又被符火压回去。他抓起地上的骨杖,杖头已经裂了,狼头图腾暗得只剩一圈青边。
“判官娃。”
李玄度抬眼看他。
“补供。”
狼丘听见这两个字,喉咙里的咳声停了。他看向三丈水线外,黑潭退去半截,岸边留下许多细骨,混在黑泥里,被晨光照得发灰。
几个狼村人缩在湿林外头。
他们昨夜被狼丘叫来搬伤者离池,天亮后没敢走。老人扶着孩子,壮汉背着包,女人抱着兽皮卷,所有人都离潭远远的。见狼丘看过去,有人想上前,被石昊一矛指回去。
“站那边。”
那壮汉肩上挂着伤兽皮,脸上带血,低头退了一步。
狼丘扯了扯嘴皮。
“看见没有?这些人若没那口血池,昨晚就得死一半。”
石昊把石矛往泥里一插。
“你害别村孩子的时候,也这么跟自己说?”
狼丘的左手扣住骨杖,杖刺扎进掌肉。他没喊疼,脖子上的筋一根根鼓起。
“那你告诉我,不换,全族死,换了,活几个。你选哪个?”
石昊往前半步,脚下泥水溅到狼丘腿上。
“我选打死那个逼我选的东西。”
“打得过吗?”
狼丘抬头,声音更哑。
“你在石村有柳神,有这位判官娃。狼村有什么?一口破血池,几十张嘴,几把骨矛。兽潮来的时候,老人趴在屋顶上哭,孩子缩在灶洞里不敢出声,外头凶兽啃门板。你一拳能碎石,狼村娃能吗?”
石昊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手指抓住矛杆,泥点从矛尖往下滴。
他想骂,话卡在喉咙口。
狼丘盯着他。
“你以为我喜欢给黑潭送骨?老骨叔第一次带我去那儿时,我吐了半夜。可第二天血池满了,我娘从池边爬出来,活了三个月。她看着我,问我是不是猎到大兽了。”
他笑了一下,嗓子里全是砂。
“我说是。那天我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湿林外的狼村众人低着头,没人出声。一个小孩靠在老妇腿边,手里抱着一只裂开的木碗,碗底还沾着血池干了的黑膜。
李玄度把黑册放在膝前,翻开空页。
柳痕浮在页角,压住从纸缝里钻出的黑水。
他没有打断狼丘。
这一案若只取“害幼”一条,足够杀。可狼丘还活着,因为黑潭背后的网未断,狼村的血池也牵着活人。李玄度要的是口供,且是能入册、不被水声冲散的口供。
他心里把账分开:狼丘可杀,狼村不能一并抹去;血池可封,伤者不能扔回荒野。先锁事实,再落刑名。若贪快,一刀下去,黑潭笑得比谁都响。
石昊突然道:“你们送的带名祭骨,从哪来?”
狼丘没答。
李玄度笔尖停在纸上。
“答。”
狼丘看了一眼湿林外的人。
“最早是兽骨。大兽骨,刻名,压血池。后来黑潭说,兽名太粗,血不稳,要人名。”
石昊的手背上旧血线又裂开,血珠挂在皮肤上。
“人名怎么来?”
“死人名。”
狼丘说完,自己先闭了闭嘴,像被舌头上的苦味呛住。
“开始用的是村里战死的人。再后来,黑潭嫌怨重,说怨重会浊池,要幼名。”
石昊低声道:“所以你们就去偷别村孩子的名。”
“有些是捡的。”
“捡?”
“荒野里死的娃,没人收骨。骨哨一吹,水里东西会来闻。我们捡过,也买过。”
“买谁的?”
狼丘不说话。
李玄度在黑册上写下“幼名来源未全”。
黑册页角的柳痕一亮,字迹稳住。潭面传来一下闷闷的撞击,白骨小庙的倒影又想浮出,被巨石压住,只露出断裂的门檐。
狼丘看见那行字,喉咙动了动。
“你写这个做什么?”
“未供处,留口。”
狼丘盯着他,脸色比昨夜更灰。
“你这册子比狼牙还咬人。”
石昊冷声道:“怕了就接着说。”
狼丘沉默许久,才把头低下。
“落岩村外有卖骨的散人。北林也有。有人专偷幼坟,也有人拿活名换粮。别看我,狼村没富到买活人。我们送出去的,大多是捡骨和偷骨。”
石昊抓起地上一块泥,捏碎。
“大多?”
狼丘的嘴唇干裂,血从裂口冒出来。
“狼七那次,是活名。”
湿林外有个女人捂住孩子耳朵。那个孩子抬头看她,眼睛被灰土糊了一圈,只能看见湿漉漉的白。
石昊一步逼到狼丘面前,石矛压到他肩上。
“皮猴的名,也是活名。”
“狼七刻的。”
“你逼的。”
狼丘没有躲,石矛压得他肩头旧伤裂开,血顺着兽皮往下渗。
“是我逼的。”
这四个字出来,封令符上火线晃了晃。李玄度抬手一压,符纸贴死,没让黑线冒头。
“继续。”
狼丘喘了几口。
“血池快干时,黑潭会送避兽血。滴在村外石沟里,三天内,大兽绕着走。狼村靠这个避过两次兽潮,一次寒潮。寒潮那年,雪压塌屋,猎物都没了。若没有避兽血,老弱熬不到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