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骨令在青灯下冒黑水,三条血线浮在令面上。
石昊蹲在旁边,石矛横在膝前。狼丘靠着巨石坐下,咽喉上贴着封令符,舌下黑线还在符下拱动。
李玄度用焦黑柳枝皮压住青灯底座,灯火低低贴着骨令裂口烘烤。
骨令不能沾水。
这条规矩从黑骨令、鸟爪印、空白敕页一路验到现在。水能让它活,火能让它疼。疼了,血线才不乱跑。
令面第一条血线最粗,指向山口放骨地。第二条细而长,钻入下游水线。第三条断断续续,尽头两片黑羽刻痕浮出又沉下。
石昊用矛尖点了点第一条。
“这个山口,我们已经去过。”
李玄度用符纸隔开矛尖。
“别碰。”
石昊收矛。
“我又不是水。”
“你身上有它喊过的小名。”
石昊一听,脸就拉下来。
“这破潭真烦。喊我一声,我连证物都不能碰了?”
狼丘嗓子哑着笑了一声。
“小不点名响,水里都馋。”
石昊转头看他。
“你再喊一遍试试。”
狼丘抬起左手。
“我现在没力气跟你斗嘴。”
“嘴倒挺有力。”
李玄度没有管他们。他取出一张净煞白灰符,撒在骨令边缘。黑水被白灰一逼,三条血线短短清楚起来。
“认。”
狼丘看着血线,脸上的笑没了。
“第一条,山口放骨。狼村、落岩村,还有些散部都走过这条口。谁送谁不送,我不全晓得。别拿我当全大荒账房。”
李玄度把“山口放骨”四字写入旁符。
“第二条。”
狼丘伸手想碰,被石昊用矛杆挡住。
“嘴说。”
狼丘瞪他一眼。
“下游收骨线。月黑后,骨牌会顺水走。水里来东西收,有时第二天血池就满,有时只浮一层黑沫。”
“血池满,靠的是什么?”
李玄度问。
狼丘沉默了一下。
“凶兽血,祖骨灰,还有......人名。”
石昊握着矛杆的手动了动。
“人名也能熬池?”
“不是熬,是压。”
狼丘咳了两声,符纸下的黑线又鼓起,李玄度抬手一按,符火压住。
狼丘喘了几口,继续道。
“重伤的人放进池里,名牌挂在池边。血池认名,能吊住一口气。没名的伤者,下去就烂。黑潭要名,就是卡着这条命门。”
石昊脸上的火气被压下去半截。
“所以狼村那些伤者......”
“有的该活,有的早该死。”
狼丘看着潭水,声音粗哑。
“我不是给自己开脱。血池在,老人孩子能多撑几天。血池干,狼村撑不过一场兽潮。”
石昊没骂。
他想起石村夜里守火的老人,想起受伤后被兽皮裹着躺在屋里的叔伯。若柳神不在,若石村也有这么一口脏池子,村里人会怎么选?
这念头让他胸口堵住。
他抬头看李玄度。
“玄度,血池也判?”
“判。”
李玄度的笔没有停。
“但分责。”
狼丘看向他。
“分到最后,会不会分得谁都没罪?”
“罪轻重,按证落。死者不因活人难处白死,活人也不因求生直接入死罪。”
狼丘盯着他看了一阵,突然低头笑了下。
“你这规矩听着绕,至少比一刀砍了强。”
石昊插嘴。
“你别高兴太早,他记账可细。”
狼丘揉了揉咽喉边的符,没再顶嘴。
李玄度把第二条血线烘干,符纸上出现“下游收骨,血池压名”八字。黑册页角的柳痕轻轻压住,血字稳了下来。
这是回收,也是新证。
水祟怕证词被命名,方才暴露无遗。此刻证词一入符,潭面便不安分起来,三丈外的黑水一圈圈撞岸,却被巨石压住,冲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