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的光从祭骨里发出,照得青雷线边的白灰都显得发黑。
皮猴刚被母亲抱起,身子又往下一软,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哭。石村门后,几个孩子被大人往祖屋方向拽,脚底拖过泥地,留下乱七八糟的印子。
“皮猴!”
石昊转身就要冲回村里。
李玄度先一步开口。
“抱走所有孩子,离祭台三十步。”
石昊脚下顿住,转身看他。
“那你呢?”
“我守着骨。”
石昊咬牙,拎起石矛冲向村内。几个孩子吓得哭,石昊一手夹一个,像夹两只乱扑腾的小兽,把他们往祖屋后头送。
“别哭,哭也没用,留着力气吃肉。”
这话粗得不讲理,却比哄人管用。皮猴被他背到背上,小脸贴着石昊脖颈,呼出的气烫得吓人。
狼七咬碎骨粉后,整个人瘫在草地上,嘴角沾着灰末。他看着祭骨亮起来,脸上没了刚才的怯,反倒多了点破罐子破摔的疯劲。
狼丘抬手就要抽他。
可手落到一半,停住了。
李玄度看见了。
狼丘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断这骨粉的后续。
这一下,案子又往前推了一层。
狼七有藏骨粉的手段,狼丘知情的可能更重。但祭骨在反咬孩童,若只盯着狼丘,孩子气血被拖空,石村这边的人心会先垮。
李玄度把青灯往生盏往前推了半尺。
灯火贴近祭骨,暗红光却不退,反而从骨面上拱出一条条细小血纹,重新勾勒出“皮猴”两个字。那字不再刻在表面,像是从骨髓里长出来,歪歪扭扭,带着活人的气息。
石村后方传来妇人的哭声。
“又有名了!玄度,名又回来了!”
石林虎被人拦着,嗓子喊哑。
“放开我!我儿子的名在上头,我还在这儿站着看?”
石云峰一杖敲在门槛上。
“谁都不许出去!”
他盯着李玄度的背影,喉咙发紧,却没有催。
老族长心里比谁都急。可他更怕石村人一乱,狼丘就能把这场案线变成两村械斗。
狼丘抓住这个空当,脸上堆出怒意,冲着狼七骂。
“你个没用的东西,嘴里藏了什么?谁让你乱咬的!”
他骂得凶,脚步却往祭骨旁挪了一点,刚好挡住狼村几个人后退的路。
李玄度看着他。
“你离骨近了。”
狼丘停住脚,摊开手。
“小道官,我也被这狗东西骗了。你看清楚,我狼丘可没咬骨粉。”
“你没咬。”
李玄度用木枝挑开祭骨旁的白灰。
“你在等。”
狼丘脸上横肉动了动。
“等什么?”
“等石村怕。”
李玄度指向门后。
“孩童一哭,村人便疑。疑我刚才判错,疑柳痕洗不净,疑你狼村祭骨真能换命。恐惧喂骨,骨才亮得久。”
狼丘的手压在腰间,没说话。
这小道官难缠得让人心烦。
狼丘原本盘算得很清楚。狼七事败不要紧,只要祭骨反咬,再让石村孩子出事,石村人就会从护李玄度变成怪李玄度。到了那时,他再提出“交还祭骨、赔魔猿骨、带走邪童”的价码,石村未必撑得住。
可李玄度一句“你在等”,把他的拖延摊在了火把下。
石村这边,原本几道投向李玄度的迟疑视线,又慢慢移回狼丘身上。
狼丘咬了咬牙。
“你少给我扣帽子。现在孩子出事,是你们石村自己把名字刻上去的报应。”
李玄度没有答他。
他抬手,在青灯火上烤了烤那张柳痕核罪符。符纸受火,青痕浮起,压住边缘的黑气。
太上法官印在紫府中沉沉一震。
空白敕页上,黑水湿痕鼓起,和祭骨的暗红光遥遥相应。李玄度能用法印强压,但强压会断证。孩子现在虚弱,却未到气血崩散。还有一口时间,可以查背面。
他要赌石昊能护住孩子。
这赌不舒服。
法官最厌恶把活人放进天平。
李玄度抬头喊。
“石昊,皮猴气息如何?”
祖屋后传来石昊的声音。
“烫,手脚软,还能骂人。他骂狼村都是坏蛋。”
“让他继续骂。”
“啊?”
“别睡。”
石昊立刻懂了,扭头对皮猴说。
“骂,大声点。你要敢睡,明天不给你分兽奶。”
皮猴虚弱地哼哼。
“你......你本来就抢我奶......”
石昊气得鼻子一皱。
“我那叫帮你尝毒。”
李玄度听着那边还有动静,心里定下下一步。
孩子没断声,就能救。先断伪名根,再谈拘人。
他用木枝把祭骨翻了个面。
狼七看到祭骨背面朝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狼丘手里的骨刺也停住了。
祭骨背面原本灰白粗糙,边缘有三趾细痕。青灯火一照,背面竟爬出一层暗红细线。那些细线不是字,而是一道道指骨纹,弯曲、断裂、交叠,沿着骨面往“皮猴”二字背后钻。
李玄度把青灯压低。
火苗碰到骨面,一缕淡淡灰烟升起。烟里传出尖细的哭音,听不清男女,像很多死在荒野里的怨气被揉进了一块骨头。
狼村几个老人不哭了。
他们看着那灰烟,一个个把头埋低。
李玄度轻声念咒,青灯往生盏的火稳住,灰烟被压回骨面。
“真名不怕灯照,伪名怕见亡魂。”
火光顺着指骨纹往里钻。
那两个重新浮出的“皮猴”二字下方,慢慢露出一组更细的痕迹。那不是刀刻的字,是写名时留下的手指纹路。每一笔转折处,都有指腹按压的拖痕。
石云峰看得最清楚,木杖一点点握稳。
“这不是孩子的名自己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