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外。暮色彻底落在草坡上。
几十支浸了兽脂的火把连成一道弯曲的半月,把林子边缘的野草照得发红。火光后面,狼头骨牌挂在高竿上,被风吹得撞击木杆,发出笃笃的闷响。
那道又哑又沉的声音,顺着风飘进木栏。
“小道官,出来领罪。”
石昊站在木栏后,手里攥着那根打磨过的石矛。矛尖压在泥地里,硬生生顶出一个坑。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他想拔脚冲出去,但胸口横着一根粗糙的木杖。
石云峰单手拄着杖,没看石昊,视线死死盯在火把后方。
木栏外的草坡上,不止有火把。三十多头大如牛犊的灰狼压在草丛里,粗重的喘息声连成一片。狼背上跨着披挂兽皮的狼村猎手,手里提着带血槽的骨刀。
最让石云峰压住木杖不松的,是狼群最前面站着的人。
那是几个衣衫破烂的老弱,手脚发抖,被两头狼兽呲着牙逼在前面。他们不是石村人,看打扮像是更远些的散村流民。狼村把他们赶在前面,当成了活肉盾。
谁先动矛,谁就先扎死活人。
火把分开,一个半张脸刺着青色狼头图腾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一堵墙。手里把玩着一根两头尖锐的骨刺,指甲缝里全是发黑的泥垢。
这人叫狼丘,狼村带队的头领。
狼丘没往前靠,停在弓箭射程外,用骨刺挠了下脖子。
“石族长,大晚上的,咱也不想扰人清梦。”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粘腻的狠劲。
“昨夜披甲夜兽的事,咱村里死了几个人,丢了块祭骨。有人看见,是你们村的娃娃引着兽,顺走了骨头。”
石林虎站在木桩上,手里的大弓已经拉满。
“放你娘的屁!”
石林虎往地上啐了一口。
“昨夜分明是你们的人在林子里吹哨引兽,想借兽嘴咬开我们村的木栏!你们还敢倒打一耙?”
狼丘抬手,做了个压声的动作。
“石林虎,你嗓门大,我认。可事不是光凭嘴说的。”
他指了指挂在高竿上的骨牌。
“这牌子是我们村的,上面有三趾痕。昨夜就在这附近,跟那头披甲夜兽一起丢的。”
他眯起眼,看向木栏里。
“我今天来,不为结仇,就求个赔偿。那头魔猿的残骨,外加那个整天画鬼画符的邪童,交出来。我立马带人走,绝不伤石村一草一木。”
狼村阵营里,几个猎手立刻用刀背敲打狼鞍,跟着起哄。
“把邪童交出来!”
“一个捡来的野种,招惹灾祸,你们石村还当宝供着?”
“交人!不交人,今晚木栏别想留!”
起哄声混着狼兽的低吼,在村口卷起一阵腥风。
石昊咬着牙,转头看李玄度。
“玄度哥,他骂你。”
李玄度站在旧祭台的台阶下,手里端着青灯往生盏,灯芯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小。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一张五雷核罪符,没搭理外面的骂声。
“他骂的不是我。”
石昊没听懂。
“他都叫邪童了,还不是你?”
李玄度把符纸折起一个角。
“他骂的是石村的规矩。他要看看,石村会不会为了保太平,把一个外姓的孩子推出去挡刀。”
石云峰握着木杖的手指紧了紧。
村里几个年轻猎手已经沉不住气了,拔出骨刀就要跨栏。
“族长!跟他们拼了!哪有交自己人的道理!”
石云峰用木杖往地上一砸。
“都站住!”
老族长看向狼丘,声音在夜风里稳得像一块铁。
“狼丘,你少拿这话套人。石村没有邪童,只有石村的崽。要打,猎队手里的弓不是烧火棍。要讲理,你把证据拿近了讲。”
狼丘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石族长硬气。”
他把手里的骨刺插回腰间。
“既然你们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就给你们看点实在的。”
李玄度在此时迈开了步子。
他走得很慢,青色的布衣在夜风里不起眼。他穿过猎队的人墙,停在木栏后。
石昊立刻扛着石矛跟上,站在他身侧前半步的地方,像一尊护庙的小煞神。
李玄度看着石昊。
“记得早上立的约?”
石昊点头,眼睛死盯着外面的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