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听着很长。
放到王立面前,就只够他少睡六个时辰。
后院石桌上,纸堆得比钱三的脸还厚。
赵怀安抱着一摞册子过来时,脚步有些沉。
方书然看了一眼,立刻把算盘往怀里收。
“赵兄,你这是送资料,还是送棺材板?”
赵怀安没笑。
他把册子放下。
“沈明远过去两年,在书院大小辩论里的记录,我能找到的都在这里。”
钱三伸手想翻。
赵怀安按住他的手。
“你先别碰。”
钱三愣住:“为什么?”
方书然道:“怕它们被你看傻。”
钱三想了想,没反驳。
王立翻开第一册。
字迹很整。
每一场辩题、立场、引用、反驳,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几页,眉头慢慢挑起。
赵怀安坐下,开口很快。
“沈明远不好打。”
王立道:“这句你已经说过了。”
“我怕你没听进去。”
“我又不是钱三。”
钱三抬头:“立哥,我听见了。”
王立点头:“看,听见不代表听懂。”
钱三闭嘴。
赵怀安继续道:“周铭的辩论像一张硬弓,拉开了就直射。他会被你带节奏,会急,会争脸面。”
“林宇轩比周铭稳,但他心里有旧账。你点一下,他就疼一下。”
“沈明远不一样。”
赵怀安指了指册子。
“他的辩论像墙。”
方书然接话:“墙还能翻。”
赵怀安摇头:“这面墙上有刺。”
王立抬眼。
赵怀安道:“他先立论,立得很满。经义、典故、注疏、前朝旧例,一层压一层。你攻哪一处,他就从旁边补哪一处。”
“等你攻急了,露出破绽,他才反击。”
“不是一刀砍死你。”
赵怀安顿了顿。
“是让你自己撞死。”
钱三听得后背发凉。
“这么阴?”
方书然纠正:“这叫稳。”
钱三道:“稳得阴。”
王立合上册子。
“所以不能砍墙。”
赵怀安点头:“对。”
方书然看向他:“那你准备怎么赢?”
王立伸手,敲了敲石桌。
“一面墙最怕什么?”
钱三认真道:“大锤。”
方书然道:“你别把自己想法说出来,容易暴露家学。”
王立道:“墙最怕它自己往前走。”
三人都看向他。
王立把册子翻到一页。
“沈明远习惯防守反击。”
“他等别人攻。”
“那我不攻。”
钱三更懵:“不攻怎么赢?站台上看他好看?”
王立道:“诱他攻。”
赵怀安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反过来?”
王立点头。
“沈明远最大的自信,是经义广度。他一定认为,我经义底子薄。”
方书然道:“这不是认为。”
王立看他。
方书然改口:“这是敌人的错误判断。”
王立满意了。
“我若在经义上露一个破绽,他必然会扑上来。”
赵怀安皱眉:“太危险。先生们也会听见。你露得太真,分就没了。”
王立道:“所以不能是真破绽。”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似误。
“看起来像错。”
又写两个字。
实伏。
“实际上是伏笔。”
钱三盯着四个字,看了半天。
“立哥,你能不能写大点?我看不懂。”
方书然低头看了一眼。
“他不是写小。”
“是写丑。”
王立面无表情:“高级外援扣一成。”
方书然立刻坐直。
“王兄此字,颇有变通之意。”
赵怀安没理他们。
他翻出一页纸。
“我这几日听甲班的人说,沈明远已经在准备用经义压你。”
王立道:“正常。”
“他会从《论语》《孟子》《礼记》《春秋》里铺开。”
赵怀安指尖点着纸面。
“你若跟他拼引用,赢面很小。”
王立道:“我不拼。”
方书然来了兴致。
“那拼什么?”
王立道:“拼落地。”
石桌边安静了一下。
王立拿过沈明远的辩论记录,一页页翻过去。
“你们看。”
“礼与法,他讲礼制。”
“君子与小人,他讲修身。”
“王道与霸道,他讲名分。”
“每一场都很漂亮。”
赵怀安道:“漂亮也能赢。”
王立点头。
“能。”
“但漂亮的东西,有一个毛病。”
钱三问:“贵?”
方书然看他:“你是真离不开钱。”
王立道:“离地。”
赵怀安神色一动。
王立把册子推过去。
“沈明远很会解释圣贤书。”
“但他很少说,一个县令遇到灾荒怎么办,一个胥吏卡着文书怎么办,一条河堤决口先调人还是先调粮。”
“他知道道理。”
“但不习惯从事上倒推道理。”
方书然算盘珠子一停。
“你的强项。”
王立道:“我的活路。”
赵怀安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王立这次没有嘴硬。
他知道自己短处。
也知道自己长处。
钱三挠头。
“那决赛题还没出,怎么办?”
王立把纸分成两摞。
“做两套。”
“若题偏经义,我露似误,引他攻,再转实务。”
“若题偏策论,我直接打。”
方书然点头。
“简单。”
钱三也点头:“简单。”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你听懂了?”
钱三诚实道:“没有。但立哥说简单,我就觉得简单。”
王立把一张纸递给他。
“你也有任务。”
钱三立刻坐直。
“立哥你说。”
“决赛那天,你坐最前面。”
钱三眼睛发亮:“我上场?”
“不上。”
“那我干什么?”
“听。”
钱三愣住。
王立道:“我若说到你都能听懂的地方,你鼓掌。”
钱三认真问:“若听不懂呢?”
“皱眉。”
方书然拍桌:“妙啊。”
赵怀安也忍不住笑。
钱三想了半天,终于明白自己是个活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