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没有再顺着王立的问法走。
他也不蠢。
再被王立拉进“病重请谁”“河堤修不修”这种坑里,他今日就不是辩输了。
是被抬走。
周铭平复心绪,重新拱手。
“王兄以急事论才,确有锋芒。”
他抬头,声音稳了些。
“可治国不是一时救火。圣人之教,立万世之法。”
堂中安静下来。
周铭继续道:“孔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他顿了顿,看向王立。
“圣人将德修列于学讲之前。”
“王兄今日论才为先,莫非要说,圣人之序也错了?”
这句话落下,大堂里呼吸声顿消。
赵怀安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招狠。
太狠。
这不是问王立认不认输。
这是把孔子请上台,站在周铭身后。
你王立能怼周铭。
你敢怼孔子吗?
方书然把枣糕放下了。
钱三也不敢吱声。
他听懂了。
这题不能乱答。
乱答容易被先生连人带凳子请出去。
周铭终于找回了些气势。
他看着王立,眼底压着一口气。
王立却笑了。
不是大笑。
就是很平常地笑了一下。
周铭眼角下意识一跳。
他现在最怕王立笑。
王立一笑,就有人要不好过。
王立道:“周兄引用的是圣人的原则。”
周铭立刻道:“正是。”
王立点头。
“那我问一句。”
他往前走了半步。
“孔子本人,是怎么做的?”
堂中一愣。
周铭也愣了。
王立没有停。
“冉有,周兄知道吧?”
周铭皱眉:“自然知道。”
王立道:“冉有善政事,有才。”
“但他为季氏聚敛,孔子骂他。甚至说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周铭立刻道:“正说明圣人重德!”
“急什么。”
王立看着他。
“孔子骂归骂。”
“此前用不用?”
周铭没接上。
王立继续道:“冉有随孔子学政事,后来为季氏宰。孔子知其才,也用其才。”
“若才不先,孔子何必教他政事?”
堂下传出低低的吸气声。
王立又道:“再说子路。”
“子路性烈,好勇,遇事冲动。若按周兄所谓德为先,他够不够温良恭俭让?”
没人回答。
王立替他们答。
“不够。”
“可孔子弃他了吗?”
“没有。”
“子路仍是孔门高弟。”
王立看着周铭,一字一句道:“圣人嘴上说德先,行动上先识其才,再磨其德。”
“周兄信圣人的话。”
“还是信圣人的做法?”
大堂炸了半寸。
不是喧哗。
是所有人同时憋不住那口气。
方书然眼睛都亮了。
“这也能翻?”
钱三小声问:“这是不是说,先生骂我笨,但还教我,就是我有才?”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这么想。”
钱三立刻坐直。
这解释他喜欢。
高台上,周夫子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盯着王立,眼里多了点东西。
这小子,终于不是只会拿刀乱砍了。
他开始知道从经里抽刀。
周铭脸色发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绕不出去。
说孔子不用冉有?
不对。
说子路无才?
更不对。
说圣人做法不重要?
那更是自断一臂。
王立没有继续逼。
他退回原位,拱手。
“周兄,德很贵。”
“但才是入事之门。”
“无才而居位,是让百姓替他的德陪葬。”
“有才而缺德,则以法度、考课、御史、礼教约束。”
“所以才为先,德为纲。”
“先能办事,再论如何办好事。”
他话音落下。
堂中静了两息。
严训导看向三位教习。
三人低声商议。
片刻后,严训导起身。
“此场,王立胜。”
掌声猛地响起。
不是很齐。
但很响。
周铭站在原地,脸上很难看。
他输了。
输在他最自信的经义上。
王立走到他面前,拱手。
“承让。”
周铭盯着他。
半晌,他也拱手。
“王兄……好辩才。”
王立道:“不是辩才。”
周铭皱眉。
王立补了一句:“是你欠账太久,利息高。”
周铭:“……”
体面只维持了半句。
他就知道。
这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收账机会。
第一轮结束后,大堂热气还没散。
顾清衡胜了冯六。
冯六下台时脸色发白,但脚步没乱。
丙班不少学生看他的眼神变了。
输了也能站上去。
站上去,就不是缩在角落里的人。
钱三看着台上,手放在膝盖上,捏得很紧。
“明年我也要上。”
赵怀安站在他旁边。
“你先把《论语》背顺。”
钱三道:“背顺了就能上?”
赵怀安想了想:“至少先生不会把你当凳子赶下来。”
钱三认真点头。
“那我今晚背两页。”
方书然插话:“你昨晚说背一页,背到一半睡着了。”
钱三道:“我那是梦里温书。”
王立经过,丢下一句:“梦里考中,现实不算。”
钱三立刻闭嘴。
第二轮抽签很快开始。
沈明远轮空。
顾清衡对周铭。
王立对林宇轩。
林宇轩站起来时,大堂里不少人看向王立。
旧人。
旧账。
茶室抢座那次,林宇轩被王立用学规怼得灰头土脸。
后来他收敛许多。
可收敛不等于服气。
题签展开。
严训导念道:“寒门与世家,何者更利为官。”
王立正方。
寒门更利。
林宇轩反方。
世家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