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旬考前两日,松山书院来了外人。
不是闹事的。
是参观的。
午后,乙班正上策论课。
陈教习站在案前,手里拿着戒尺。
“今日题目,盐价浮动,民间私贩渐起,官府当禁,还是当疏?”
乙班众人低头写题。
王立刚写下“先问盐贵因何而贵”,窗外便传来脚步声。
很杂。
还有先生压低声音的介绍。
“诸位,这边是乙班。”
“松山书院每旬一考,每月一评,甲乙丙三班动态调整。”
“能入乙班者,亦非庸才。”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
但很欠。
王立笔尖停住。
孙启坐在旁边,小声道:“王兄,外头有人。”
王立道:“我没聋。”
孙启立刻闭嘴。
窗外,一队人从廊下走过。
有京中族学的学生,也有各家私塾带来的少年。
王立抬眼扫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熟人。
陈玉堂。
陈玉堂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锦袍,跟在孙先生身后,腰背挺得很直。
比在王家族学时安分多了。
大概人吃过亏,走路都会避坑。
两人目光撞上。
陈玉堂脸色一僵。
下一刻,他先移开眼。
王立挑了挑眉。
不错。
会躲了。
这说明陈玉堂终于明白,眼神挑衅也有成本。
不过王立很快收回目光。
因为今日真正惹眼的,不是陈玉堂。
队伍中间,有个少年走得最慢。
十七八岁。
衣裳用的是上好蜀锦,袖口绣金线,腰间挂白玉佩。
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
秋风已经凉了。
他还摇。
这不是热。
这是病。
富贵病。
少年走到乙班窗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啧。”
乙班前排几名学生抬头。
少年把扇子一合,声音懒散。
“松山书院的乙班,就这?”
讲堂里安静了一下。
陈教习抬眼。
带队的先生脸色也变了变。
孙先生咳了一声:“牧之,慎言。”
那少年却像没听见。
他侧头对旁边几人道:“我听说松山书院甲班才是真有本事。乙班丙班,不过是凑数。”
他顿了顿。
“尤其丙班。”
“据说一堆连字都认不全的废物。”
这句话落下,走廊尽头正好有人过来。
钱三。
他怀里抱着一摞书,估计是给王立送丙班基础题的。
听到“废物”两个字,他脚步停住。
脸一下涨红。
他没说话。
只是把书抱紧了些。
那少年身旁两个仆从走上前。
其中一个皱眉道:“让让,别挡我家少爷的路。”
钱三退了一步。
但没把整条路让开。
他站在廊边,低声道:“路很宽。”
仆从一愣。
“你说什么?”
钱三抬头:“你们能过。”
这话不硬。
但也不软。
王立放下笔。
孙启眼皮一跳。
王立起身。
陈教习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王立走出讲堂,靠在门框上。
“这位兄台。”
少年转头。
王立语气平平。
“你是来参观的,对吧?”
少年上下打量他:“是又如何?”
王立道:“参观就好好参观。评头论足一大堆。”
他停了一下。
“你是书院考核官,还是朝廷督学?”
走廊瞬间静了。
几个外来学生看向王立。
陈玉堂低头看鞋。
他不想掺和。
他甚至想提醒那少年一句:别问,问就是后悔。
少年笑了。
不是被怼后的尴尬。
是觉得有趣。
“你谁啊?”
王立道:“乙班,王立。”
他指了指自己。
“就是你口中凑数的那种。”
少年折扇在掌心一敲。
“王立?”
他的兴致明显被提了起来。
“我听说过你。”
“考最后一名进松山书院的那个庶子?”
“嘴巴很厉害的那个?”
钱三脸色变了。
孙启从讲堂里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方书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还拿着半块糕。
他看见这阵仗,立刻把糕塞进袖里。
王兄开工了。
不能影响气氛。
王立却没动怒。
他看着少年。
“你消息挺旧。”
少年一怔。
王立道:“我现在乙班第三。”
“旬考第十四。”
“若你非要拿我刚入院时说事,也行。”
他笑了笑。
“毕竟有些人只敢看别人最低的时候。”
少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旁边有人低声笑。
他转头瞥了一眼,那人立刻闭嘴。
少年合上折扇,声音也冷了些。
“我叫李牧之。”
“城北鼎丰商号李家。”
“明年也要考松山书院。”
他说到这里,扫了一眼乙班讲堂。
“今日来看看。”
“觉得,也就那样。”
王立听到“鼎丰商号”,目光微凝。
李牧之。
商贾之子。
王立看向他的手。
那把折扇被他攥得很紧,扇骨边缘都压进掌心。
衣裳华贵。
玉佩值钱。
仆从跟随。
话比扇子还硬。
可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绷着。
王立太熟悉这种人。
外面贴金,里面漏风。
商贾有钱,却在士农工商里排在末等。
越怕别人看轻,越要先看轻别人。
先骂人,就像先套一层甲。
可惜。
甲也有缝。
王立没有像对林宇轩那样立刻开刀。
他只是问了一句。
“李兄。”
李牧之挑眉:“怎么?”
王立道:“你说松山书院也就那样。”
“那你为什么要考?”
李牧之脸上的表情停住。
王立往前走了一步。
“甲班你看不上。”
“乙班你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