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然在门外压着声音。
“王兄,快出来。”
“辩论赛对阵表贴出来了。”
王立披衣起身。
孙启睡得正香,嘴里还念着“生于忧患”。
看样子,陈教习给他的批语已经入梦了。
王立推门出去。
方书然站在廊下,脸上全是兴奋。
王立看他一眼:“你表情像捡了银子。”
方书然道:“比银子刺激。”
“那就是捡了别人的银子。”
“王兄,你能不能偶尔把人想得干净些?”
“不能。”
两人一路往公告栏走。
夜里的书院很静。
风从松枝间过,带着一点凉意。
公告栏前却已经有人围着,几盏灯笼挂在旁边,把新贴的纸照得清清楚楚。
钱三也在。
他人高,站在最前面,一脸严肃。
王立走过去:“看懂了吗?”
钱三点头:“看懂一半。”
方书然问:“哪一半?”
钱三指着纸:“我看懂了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方书然沉默片刻:“这确实不难。”
王立抬眼看去。
最上面是团体赛名单。
松山书院五人。
队长,沈明远。
其余四人,顾清衡,周铭,赵怀安,另有乙班一名老生,杜衡。
没有王立。
方书然立刻看向他。
钱三也看向他。
王立没说话。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名单看了第二遍。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王立没进团体赛?”
“正常,他入院才多久。”
“嘴厉害是一回事,团体赛讲配合。训导不会冒险。”
“沈明远带队,稳。”
有人说到这里,声音压低。
“可个人赛就不好说了。王立那张嘴,谁碰谁难受。”
王立把目光移到下一张。
个人赛。
松山书院十二人,对青松学馆十二人。
三轮淘汰,最后决出魁首。
他的名字在第七号位。
王立,对郑文渊。
方书然凑过来,吸了一口气。
“郑文渊。”
王立问:“认识?”
“听过。”方书然道,“青松学馆辩论社社长。经义很硬,府试热门,城南几个老先生都夸过他。”
钱三问:“社长是什么?”
方书然想了想:“就是专门带人吵架的头。”
钱三恍然:“那很厉害。”
王立点头:“经义高手,辩论社社长。”
方书然道:“你怎么还笑?”
王立看着对阵表。
沈明远在第三号位。
若两人一路赢下去,迟早会撞上。
他抬手,指尖点在自己的名字上。
“挺好。”
方书然皱眉:“哪里好?”
王立道:“我最喜欢在经义高手面前讲策论。”
钱三眼睛一亮:“为什么?”
王立道:“他们背书十年,若被我两个月的人讲明白了事理,场面会很好看。”
方书然:“王兄,你这话若传出去,青松学馆明日就能派人来打你。”
王立收回手。
“打人是他们理亏。”
“辩论是他们倒霉。”
方书然一时不知该先担心谁。
公告栏旁,几名甲班学生也在看表。
周铭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折扇。
夜里还摇扇,姿态比实用重要。
他看见王立,笑了一声。
“王兄运气不错。”
王立转头:“怎么说?”
周铭道:“团体赛不用上,至少不会拖沈兄后腿。”
钱三脸一沉。
方书然也皱了眉。
王立却点头。
“你说得对。”
周铭一怔。
王立继续道:“我若上团体赛,你的位置大概就没了。”
周铭脸色一僵。
旁边有人憋笑。
王立看着他手里的扇子:“夜里冷,少摇。脑子进风,文章容易漏。”
周铭合上扇子,声音冷了些。
“王立,个人赛可不是茶室斗嘴。青松学馆的人不吃你那套。”
王立道:“那正好,我换一套。”
“你……”
王立打断他:“周兄有空担心我,不如担心自己。”
他抬眼看向对阵表。
周铭也在个人赛名单里,首轮对手同样来自青松学馆。
“你若首轮输了,我进甲班以后,找谁收账?”
周铭袖子一甩,转身走了。
方书然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你现在骂人越来越省字了。”
王立道:“省力。”
钱三点头:“立哥最近要写十五页字,确实该省。”
王立看他。
钱三立刻闭嘴。
第二日,消息传遍书院。
讲堂、食堂、藏书楼,处处都在说辩论赛。
“沈明远团体赛个人赛双开,这次魁首八成是他。”
“青松学馆也不是吃素的。郑文渊、陆景行、秦越,哪个弱?”
“王立呢?”
“他嘴厉害,可经义底子浅。”
“辩论赛要引经据典,不是骂赢就算赢。”
这句话传到乙班时,孙启正帮王立看字。
他抬头,小心道:“王兄,他们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
王立正在写“仁”。
写完一看。
像“仇”。
他把纸推到旁边。
“继续说。”
孙启咽了咽口水:“辩论赛不光看反应,还看经典储备。青松学馆那几个人,都是从小读书的。”
王立问:“所以?”
“所以你要补。”
“怎么补?”
孙启愣住。
王立看着他:“你提醒得很好。今晚多帮我盯五页字。”
孙启:“……”
他忽然觉得,自己嘴欠也该算一种忧患。
午后,赵怀安从甲班过来。
他手里抱着几册讲义,神色比平日认真。
“立哥,郑文渊我知道。”
王立抬头:“比我还会骂?”
赵怀安摇头:“他不骂人。”
“那不行。”
“他会把你引到经义里。”赵怀安道,“他在胡秀才那里听过课,破题极稳,尤其擅长抓人话里的义理漏洞。”
王立靠在椅背上。
“意思是,他不是嘴利。”
赵怀安点头:“他道理厚。”
这话落下,王立没立刻回。
厚。
这个字不好听。
但准。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厚。
现代逻辑能破题,能找漏洞,能逼人落坑。
可古代辩论不止要讲“对不对”,还要讲“出自哪里”“合不合经义”“能不能服众”。
他可以用刀割破纸。
但碰上铁,就要看刀身够不够硬。
王立合上书。
“离比赛多久?”
方书然从旁边探头:“三周。”
“离旬考呢?”
“五日。”
钱三在门口啃饼,含糊道:“立哥,你要两边一起打?”
王立看着桌上的讲义、字帖、策论稿。
“不是要。”
他停了一下。
“是没得选。”
当晚,后院石桌重新分工。
赵怀安铺开一张纸。
“我列了可能出的辩题。义利之辨、民本与君权、刑罚轻重、荒政赈济、宗法嫡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