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你别太狂。”
王立问:“我哪句说错了?”
“你——”
“第一,茶室是公用的。”王立抬手,打断他,“第二,书院没有给你刻名牌。第三,你用家世羞辱同窗。”
他看向墙边。
那里贴着一张告示。
纸边已经卷起,但字还清楚。
王立起身,走过去。
“松山书院学规,第七条。”
他伸手点了点。
“学子之间,不得以家世相轻,不得恃强凌弱,不得扰同窗读书。”
他回头。
“林兄,三个罪名,你占两个半。”
一个跟班忍不住道:“什么叫两个半?”
王立道:“他没读书,所以扰同窗读书算半个。”
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方书然赶紧低头。
他怕自己笑得太明显,被林宇轩记账。
林宇轩一掌拍在桌上。
茶碗跳了一下。
“王立,你拿学规压我?”
王立道:“你刚才拿爹压人,手感如何?”
林宇轩噎住。
王立继续:“林兄若觉得学规不算数,可以去找训导先生。”
“我陪你去。”
“到时候咱们问一句,松山书院的公共茶室,到底是给学生歇脚,还是给某位四品官之子修私宅。”
这话一出,几个老生脸色都变了。
四品官之子。
王立没点破林宇轩父亲姓名。
但也够了。
事情闹到训导那里,林宇轩未必吃大亏。
可“以家世欺压寒门”这顶帽子扣上,就不好看。
尤其周夫子最厌这种事。
林宇轩盯着王立。
“你以为自己有山长护着,就能无法无天?”
王立笑了一下。
“林兄又错了。”
“我不是靠山长无法无天。”
“我是靠学规讲道理。”
他顿了顿。
“你若不服,可以拿出另一条学规压回来。”
林宇轩张了张嘴。
没有。
他平日哪里看过学规。
规矩这种东西,一向是他们拿来管别人用的。
没想到今天被人反手塞进嘴里。
跟班拉了拉他袖子。
“宇轩兄,算了。”
另一个也低声道:“别闹大。”
林宇轩甩开他们。
“王立,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王立点头:“记清楚点。你记性看起来不太适合考试,适合记仇。”
茶室里又有人低笑。
林宇轩脸色更难看。
他转身就走。
两个跟班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赵怀安一眼。
“卖豆腐的,也配有人护?”
赵怀安肩膀一缩。
王立抬眼。
“林兄。”
林宇轩停住。
王立道:“你最好祈祷自己这辈子不吃豆腐。”
林宇轩冷笑:“怎么,你还想管我吃什么?”
“不。”王立道,“我只是怕你噎死时,阎王问你凭什么看不起豆腐,你答不上来。”
茶室里安静一息。
然后笑声压不住了。
林宇轩脸色铁青,甩袖离开。
门帘晃了两下。
屋里仍没人立刻说话。
赵怀安低着头。
手还按在书上。
王立坐回去:“茶凉了。”
方书然端起茶碗闻了一下:“这茶热的时候也不值得喝。”
王立看他:“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
方书然:“谢谢,我尽量保持。”
几个新生看向赵怀安的眼神变了些。
有人小声道:“赵兄,你坐吧。本来就是你先来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
“多谢。”
他声音很低。
等人散了些,他才看向王立。
“立哥,你不用这样。”
王立翻开他的书。
“哪样?”
“替我出头。”
“我没替你出头。”王立道,“我替学规出头。”
赵怀安怔住。
方书然在旁边咳了一声。
王兄嘴硬的水平,确实稳定。
赵怀安低声道:“我可以让座。”
“让什么让?”
王立抬头。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桌上的动静。
“你让一次,他下次还让你让。”
“你让十次,他就觉得你生来该站着。”
赵怀安嘴唇动了动。
王立看着他。
“你爹娘卖豆腐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到松山书院给人垫脚。”
赵怀安眼眶一下红了。
他低下头。
书页上落了一点水痕。
方书然立刻转开脸,假装研究茶叶梗。
王立也顿了一下。
他最怕别人哭。
因为哭不能用辩论解决。
很麻烦。
赵怀安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知道不该让。”
“可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
“在街上摆摊,衙役来了,要让。”
“地痞来了,要让。”
“有钱人家的小厮来买豆腐,少给钱,也要让。”
他说得很慢。
“让着让着,就习惯了。”
屋里安静。
王立没有立刻怼他。
这很少见。
片刻后,他把赵怀安的书推回去。
“那就从今天开始,不习惯。”
赵怀安抬头。
王立道:“你不会骂人,我教你。”
赵怀安红着眼,忽然笑了一下。
“立哥,你这不是教人读书。”
“这是带坏人。”
王立道:“带坏也比被人踩坏强。”
方书然点头:“这话虽然歪,但听着挺正。”
王立看他:“你再点评,我也教你。”
方书然立刻捧起茶碗:“我喝茶。”
他喝了一口,脸色变了。
“这茶真像草席。”
王立道:“看,我早说了。”
赵怀安终于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