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后,风更冷了。
正厅外的灯笼被吹得直晃。
石阶上积着薄霜,踩上去,有清脆的碎裂声。
柳姨娘本想送王立回偏院,走到半道,刘嬷嬷却从后头追了上来。
“柳姨娘,太太有几句家常话要问。”
柳姨娘脚步一停,脸色微白。
王立看了那刘嬷嬷一眼。
刘嬷嬷腰背一僵,立刻把腰弯得更低了些。
上回的账,她还记着。
王立开口:“我娘身子弱,话别说太长。”
刘嬷嬷嘴角不自然地扯动一下:“四少爷放心。”
柳姨娘轻声道:“立儿,你先回去读书。”
王立点头:“娘若一炷香没回来,我就去正院给太太请安。”
刘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姨娘被请走后,王立带着阿福往偏院走。
刚过花园廊下,前头有人挡住了路。
王恪站在月光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个提灯,一个垂手。
王立停步。
阿福也停步。
然后很自然地往王立身后缩了半步,缩完又觉得丢人,悄悄挺了挺胸。
王恪看着王立,脸色比在正厅时更沉。
“王立。”
王立把手揣进袖子,慢悠悠地问:“二哥饭没吃饱?”
王恪冷声道:“你在饭桌上,是故意让我下不来台?”
王立想了想。
“二哥,是你先考我的。”
王恪盯着他。
王立继续道:“你问,我答。”
“若答错,是我无知。”
“若答对,便是我让你下不来台。”
他抬眼,视线在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那二哥考我,究竟是想看我答对,还是想看我答错?”
廊下静了。
提灯的小厮把头垂得更低。
阿福在后头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这冬夜的冷风都带着刀子味。
王恪的脸紧紧绷住:“你少拿这些歪理堵我。”
“这不是歪理。”
王立道:“这是你题出得不好。”
王恪往前逼近一步。
“你以为读了几日书,就真能翻身?”
王立没动。
王恪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王立,你别忘了,你是庶子。”
阿福猛地抬头。
王恪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点燃了,再也收不住。
“庶子就是庶子。”
“读到死,也还是庶子!”
风从廊外钻进来,灯笼里的火光剧烈地抖了一下。
王立安静地看着他。
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还笑了笑。
王恪看见那笑,心里莫名一滞,很不舒服。
王立开口时,声音不高。
“二哥这话,倒提醒了我。”
王恪皱眉。
王立道:“我前些日子查过,《大靖律例》与科举条文里,童生、秀才、举人、进士,取士只论经义策问。”
“不论嫡庶。”
王恪冷笑:“那又如何?”
王立往前走了一步。
阿福下意识想拉他,却抓了个空。
王立站到王恪面前,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可闻。
“也就是说,我若考中进士,入金榜,拜天子。”
他看着王恪的眼睛,一字一顿。
“到那时,我是天子门生。”
“不是张氏门生。”
“也不是王府门生。”
王恪脸色骤然一僵。
王立道:“二哥说我读到死也是庶子。”
他停了一下。
“那我问二哥一句。”
“若有一日,我中了进士,而你没有。”
“这王府里,谁是嫡?”
“谁,又是庶?”
这句话落下,廊下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死寂无声。
王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读了十几年书,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在家中,嫡庶是天。
可出了府门,到了朝堂之上,功名才是天!金殿黄榜,只看姓名,谁管你是哪个女人的肚皮里爬出来的?
正因明白,所以他才更难受。
王立没有骂他,只是给他摆出了一个他最恐惧的可能。
王恪的脸色一阵红白交错,最后只剩下冰冷的铁青。
“你做梦。”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王立点头:“是。”
王恪一怔。
王立坦然道:“我确实在做梦。”
“不过二哥。”
“我这人,就喜欢把梦做成真的。”
王恪死死盯着他,藏在袖中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片刻后,他猛地甩袖转身。
“我们走!”
两个小厮慌忙跟上,灯光匆匆远去。
阿福这才从王立身后跑出来,声音发颤。
“少爷,您刚才那番话,太、太……”
王立侧头:“太帅了?”
阿福一脸认真:“太吓人了。”
王立:“……”
阿福补了一句:“小的站在后面,腿都是软的。”
王立道:“出息。”
阿福看着王恪离开的方向,小声道:“少爷,二少爷怕是真记恨上您了。”
王立重新迈步。
“他早就记恨了。”
“那现在呢?”
“现在,恨得比较具体。”
阿福没听懂。
王立也没解释。
回到偏院,柳姨娘还没回来。
屋里灯点着,桌上摊着书。
王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
冷风灌进来。
阿福忙道:“少爷,刚补好的窗纸。”
王立松手,把窗合上。
屋里又静了。
阿福把炭盆拨旺,小声问:“少爷,您想什么呢?”
王立看着桌上的书。
“想嫡庶。”
阿福不敢接话。
王立问:“你说,柳姨娘为什么被克扣了月例,也不敢声张?”
阿福低头:“姨娘性子软。”
“不是。”
王立道:“是她知道,说了也无人听。”
阿福抿住嘴。
王立又道:“我从前,为什么人人都能踩一脚?”
阿福头垂得更低。
王立替他说了。
“因为我是庶子,还没有本事。”
屋里的炭火“啪”地爆出一声轻响。
王立拿起桌上的笔。
“嘴皮子,只能赢一时。”
“功名,才能赢一世。”
他坐下,翻开《中庸》。
“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