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松山书院招生,还有十五日。
偏院的灯,连着五夜没在子时前熄过。
阿福坐在门槛上,抱着一本《千字文》,眼皮打架。
屋里,王立正对着《论语》皱眉。
字他认得越来越多。
意思却不是认字就能懂。
一句“君子不器”,他看了三遍注疏,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孔夫子说话,很省墨。
省到后人能吵两千年。
阿福打了个哈欠:“少爷,您已经读了五日了。”
王立没抬头:“所以?”
阿福小声道:“人读书,是为了做人。您这样读下去,小的怕您先不做人。”
王立翻了一页:“放心,你会先一步。”
阿福闭嘴。
王立把笔搁下,看了眼桌上的纸。
《大学》已背完。
《中庸》背了一半。
《论语》通读到第十篇。
进度吓人。
质量感人。
很多句子他能背,却像吞了没嚼的馒头,堵在胸口。
他缺的东西很清楚。
缺个先生。
缺些时间。
更缺一场能让所有人闭嘴的考试。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来传话。
“四少爷,太太吩咐,今晚家宴,请四少爷和柳姨娘准时到正厅。”
阿福精神一振:“家宴?”
王立看着书页,脸色不太好。
王家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全家正厅用饭。
不得缺席。
王谦定的。
理由很简单。
一家人,要有一家人的体面。
王立合上书。
体面这东西,通常是坐在上头的人说给下面的人听的。
傍晚。
柳姨娘替王立整理衣领。
她手很轻,像怕碰疼他。
“到了正厅,少说话。”
王立道:“娘,我最近很稳重。”
阿福在旁边咳了一声。
王立看他。
阿福立刻低头:“少爷稳得很。”
柳姨娘叹了口气:“你二哥也在。”
王立明白了。
王恪。
张氏的嫡次子。
正准备乡试。
上次在族学外头,他已经被王立一句“万一我追上了呢”堵得不痛快。
如今赵管事倒了,张氏那边不会安分。
王立拢了拢袖子。
“娘放心。”
柳姨娘看他。
王立补了一句:“我尽量吃饭。”
柳姨娘更不放心了。
正厅灯火通明。
桌上摆了十几道菜。
王谦坐主位,面容沉肃。
张氏坐在左侧,妆容端正,手边一盏热茶。
王彦已到。
他穿得素,袖口干净,坐得很直。见王立进来,只略一点头。
王立也点了点头。
这位大哥递过书和墨。
不热络。
但账记下了。
王恪坐在另一侧,锦衣束冠,眼神扫过王立时,嘴角带了点笑。
那笑不重。
刚好够让人不舒服。
十四岁的王修坐在张氏身边,正低头摆弄筷子,看见王立,眼里有点好奇。
柳姨娘照旧坐末位。
王立坐在她旁边。
离主位最远。
菜也最少。
一盘青菜,一碟豆腐,一小碗汤。
红烧肉在中间。
距离很讲究。
讲究到筷子伸过去都显得没规矩。
王立看了一眼,没动。
阿福站在身后,眼神已经替少爷把红烧肉吃完了。
王谦拿起筷子。
众人才动。
吃了几口,王谦照例问课业。
“大郎,会试准备如何?”
王彦放下筷子。
“回父亲,近日重读《春秋》,兼看前朝制科策问。儿以为,会试策论不外乎礼制、吏治、边储三端。若今年朝中议礼部升降旧制,题目或会旁涉官学。”
王谦看他一眼。
“官学?”
王彦道:“士子从何处来,便关乎朝廷往何处去。官学、书院、族学,三者若不能相通,取士便只剩门第。”
正厅安静了一瞬。
王谦点头:“有些见地。”
张氏脸上也有笑。
王彦重新拿筷子。
王立低头喝汤。
这大哥不是一般人。
一句话说得稳,还不惹火。
高手。
王谦又看向王恪。
“二郎,你呢?”
王恪坐直。
“儿近日温《孟子》,兼作八股三篇。先生说儿破题尚稳,只是承题处还可再练。乡试在即,儿不敢懈怠。”
王谦道:“乡试取士,稳字为先。不可浮躁。”
王恪低头:“儿记下了。”
张氏轻轻放下茶盏,眼底有一丝满意。
接着是王修。
王修年纪小,被父亲一看,立刻挺直腰。
“父亲,儿今日背了《礼记》一段。”
王谦道:“背来。”
王修清了清嗓子,背得不算快,却一字不错。
王谦脸色缓了些。
“不错。”
王修眼睛亮了。
张氏替他夹了一筷子鱼。
厅里气氛难得平和。
然后,话头停了。
王谦端起茶。
他的目光从王修身上移开,落到桌面,没再往角落看。
无人问王立。
张氏捧着茶,唇边有一点笑。
柳姨娘低下头,筷子停在碗边。
阿福站在后面,手攥住衣角。
王立本人很平静。
他看准机会,伸筷子越过半张桌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动作稳。
路线准。
落碗快。
阿福眼睛都直了。
少爷这胆子,放在战场上至少能偷袭粮草。
王立把肉送进嘴里,慢慢嚼。
不问正好。
省时间。
王恪却忽然笑了。
“四弟。”
王立抬眼。
嘴里还嚼着肉。
王恪道:“听说你最近在读书?”
全桌的目光转了过来。
张氏没拦。
王谦也没说话。
王彦端着茶,视线落在杯沿。
柳姨娘手指一紧。
王立咽下肉:“嗯。”
王恪道:“读的什么?”
“《论语》。”
王恪笑出了声。
那笑很轻,却刚好让厅里每个人都听见。
“四弟,《论语》我十二岁便读完了。”
他看着王立,像是兄长随口教导。
“你十七岁才开始读,也不算晚。只是松山书院那等地方,不是会背几句就能进去的。”
王立没说话。
王恪继续道:“既然你读了,我便考考你。”
柳姨娘低声道:“二少爷,立儿才刚读几日……”
张氏淡淡开口:“柳姨娘,兄弟间说几句课业,你急什么?”
柳姨娘立刻闭嘴。
王立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
“二哥请。”
王恪眼里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下一句是什么?”
阿福心里一凉。
完了。
这句他都听过。
可下一句是什么,他不知道。
少爷应该也……
王立看着王恪。
“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