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炭的事,没过夜就传到了守正堂。
不是王立告的状。
他没去。
他甚至按时去了族学,蹲在老槐树下背《大学》,背到“格物致知”时,还顺手把阿福抓来问:“今日十个字呢?”
阿福的脸都绿了。
“少爷,全府都快炸锅了,您还要十个字?”
王立抬头:“府炸锅,跟你识字冲突吗?”
阿福沉默。
好像不冲突。
但很伤人。
另一边,王谦听到消息时,正翻礼部送来的文书。
王安站在下首,话说得很谨慎。
“老爷,外头下人议论,说今年冬炭有问题。四少爷昨日把偏院的炭倒在二进院,当众掰开,里头是烂木。”
王谦翻书的手停住。
“他又闹事?”
王安低头:“四少爷没骂人,也没打人。”
王谦皱眉:“那他做了什么?”
王安想了想。
“他让大家都看了看。”
书房静了片刻。
王谦把文书合上。
这比骂人还麻烦。
骂人是性子坏。
让大家都看见,就是把事情摆到阳光底下。
王谦沉声道:“叫总管去查。”
“是。”
半个时辰后,总管进了守正堂。
他年纪比赵管事大,做事也稳。只是这一回,额上出了汗。
“老爷,查过了。”
王谦看他。
总管低头道:“今年冬炭,确实有一批掺了劣炭。不止偏院,外院下人房、厨房杂役那边都有。账面写的是上等炭,价钱也按上等炭记的。”
王谦脸色沉下去。
总管又道:“还有采买价,也有出入。老奴问了城北炭行,今年好炭一担一百九十文,府里账上记的是二百四十文。”
王谦站了起来。
案上的灯晃了一下。
“赵管事呢?”
总管低声道:“在外头候着。”
王谦冷声道:“让他滚进来。”
赵管事进书房时,腿已经软了。
他一进门便跪下。
“老爷,老奴有罪。”
王谦看着他。
“你倒是认得快。”
赵管事磕头:“老奴一时失察,被供货商蒙骗,才让劣炭进了府。老奴这就补换,绝不敢耽误各院取暖。”
王谦走到他面前。
“劣炭是供货商骗你。”
赵管事忙道:“是。”
王谦声音更冷:“鱼价多报,也是供货商骗你?”
赵管事头皮一麻。
“米价虚高,也是供货商骗你?”
赵管事伏在地上,背都塌了。
王谦盯着他:“柳姨娘院里月例少了八钱,也是供货商伸手从库房拿的?”
赵管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谦抬手,把一本账册扔到他面前。
账册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府养你二十年,你就这样替我管家?”
赵管事连连磕头。
“老爷饶命!老奴糊涂!老奴只是想着府里开销大,能省则省……”
王谦怒极反笑。
“省?”
他指着账册。
“省到你自己屋里去?”
赵管事脸色煞白。
王谦背过身。
“拖出去。”
赵管事猛地抬头:“老爷!”
王谦没有回头。
“账房管事一职,免了。降为外院杂役。罚俸一年。三日内,把亏空补齐。”
赵管事瘫在地上。
王谦又道:“若有一文对不上,送官。”
赵管事彻底不敢哭了。
他被人扶出去时,脚是拖着的。
守正堂外,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这一次,不是冷的。
是怕的。
三日后,处置传遍全府。
赵管事降为杂役。
账房换了人。
冬炭重新清点,劣炭全部退换。
偏院修缮银补拨,窗纸换新,门轴上油,屋顶漏风处也补了。
柳姨娘院里的月例、菜品、炭火,全按定例送。
送饭婆子再来时,腰弯得比从前低了许多。
“姨娘,这是今日的饭菜。厨房刚出锅,还热着。”
食盒打开。
炖鱼,肉片,青菜,热汤。
柳姨娘看着桌上的菜,半晌没说话。
王立坐在一旁,拿筷子敲了敲碗。
“娘,吃饭。”
柳姨娘看他:“立儿,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你做的?”
王立夹了一块鱼。
“赵管事贪账,是他做的。劣炭冒烟,是炭做的。父亲处置,是父亲做的。”
他把鱼放进柳姨娘碗里。
“我只是让大家知道,它们做过。”
柳姨娘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你这样,太太那边不会记恨吗?”
王立低头扒饭。
“记恨就记恨。”
柳姨娘轻声道:“立儿,娘不怕吃苦,娘怕你被人盯上。”
王立放下碗。
他看着柳姨娘的手。
那双手很细,指腹有针眼,冬日里有裂口。
王立伸手,握住她。
柳姨娘愣住。
王立道:“娘,我没犯错。”
他说得很慢。
“赵管事贪账是事实,劣炭是事实,月例被克扣也是事实。我说的每句话都有凭据。”
柳姨娘眼眶红了。
王立又道:“她若因为我讨回自己该得的东西就恨我,那不是我的错。”
他停了一下,补上一句。
“当然,她要真想不开,我也可以帮她开开。”
柳姨娘刚要落泪,被这句话噎住。
“你这孩子。”
王立重新端碗。
“吃饭。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福站在旁边,看着桌上的菜,咽了口口水。
王立看他:“你站着修仙?”
阿福眼睛一亮:“奴才也能吃?”
王立道:“你再问一句,就不能了。”
阿福立刻坐下。
这一顿饭,偏院吃得很安静。
但每个人心里都热。
正院里,却冷得很。
张氏坐在铜镜前。
丫鬟替她梳发,梳子从发间滑过,一下比一下轻。
刘嬷嬷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张氏看着镜中自己。
“赵管事是个蠢货。”
刘嬷嬷低声道:“太太息怒。”
张氏淡淡道:“一个十七岁的庶子,拿几张账纸,一筐烂炭,就把他逼成这样。不是蠢货是什么?”
刘嬷嬷小心道:“四少爷最近确实不同以往。听说他每日读书到半夜,族学里也安分了不少。”
张氏转头看她。
刘嬷嬷立刻闭嘴。
张氏道:“你是想说,他有出息?”
刘嬷嬷忙道:“奴婢不敢。”
张氏重新看向铜镜。
镜中的脸端庄,眼神却冷。
“读就让他读。”
她拿起一支玉簪。
“戏班女人生的儿子,读几本书,就能越过嫡庶?”
刘嬷嬷低头。
张氏把玉簪插进发间。
“赵管事没用,废了便废了。”
她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