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是立冬前两天送到的。
那天一早,一鸣卤味刚开板,门口就停了两辆自行车。市管会的郑主任、防疫站的老周,还有工商所的小张,三个人鱼贯而入,脸色都不大好看。
郑主任手里捏着一封信,往柜台上一放:“陈掌柜,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使用病猪肉。县里的电话打到所里,指名要查。今儿,我们仨一起来,你把灶间、账本、进货单,都摆出来吧。”
陈一鸣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稳如泰山:“郑主任,老周,小张同志,三位请坐。灶间随便看,账本这就拿,不过,郑主任,”他顿了顿,“您手里那封信,方便给我瞧瞧吗?”
郑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递了过来。
陈一鸣接过来,展开。信纸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白纸,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落款是“一鸣卤味受害顾客”。信上说他无证经营、克扣斤两、使用病猪肉,“恳请市管会严查,为民除害”。
陈一鸣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信封,信封上的邮戳是镇上的,发信日期是三天前。
他心里有了数。
“郑主任,”他把信放回柜台上,不紧不慢,“这封信,字是左手写的,躲躲闪闪。我陈一鸣开铺子两个多月,铺子里有执照,灶间有卫生证,账本、进货单一样不缺,您三位现在就能查。可查之前,我想先请您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进了里间,打开柜台后的抽屉,取出那方油纸包,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揭开。
油纸里,是一小块发暗的猪肉。
“这是三天前,有人往我铺子里送的一扇病猪肉。”陈一鸣声音不高,“送肉的人,是镇上的二道贩子刘二麻。我一眼看出是病猪,当场退了货,这一小块,是我留的样。”
老周凑过来,戴上老花镜,把那块肉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脸色凝重起来:“皮有暗斑,肉里含水,指压不回弹,这确实是病猪肉,而且病得不轻。这样的肉要是上了市,是要出人命的。”
“巧了。”陈一鸣看着郑主任,“我这留样刚收好没两天,就有人写了举报信,说我‘使用病猪肉’。郑主任,您说,这信是谁写的?写这信的人,又是怎么知道,我铺子里‘有’病猪肉的?”
郑主任的脸色,变了变。
“我陈一鸣开铺子,讲的是一个清白。”陈一鸣接着道:“这扇病猪肉,我当场退了,一块都没下锅。您三位现在就可以翻我的账本、查我的灶间,要是我用了一两病猪肉,我陈一鸣把铺子关了,认罚认抓,绝无二话。可要是查出来,我干干净净,那这封举报信,就不是举报,是诬告。”
“诬告”两个字,分量不轻。
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把信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忽然道:“陈掌柜,这封信的笔迹,”他顿了顿,看向小张,“小张,你来看看,像不像周记那个老赵的字?”
小张接过信纸,看了两眼,迟疑道:“像,周记的厨子老赵,以前给饭店抄过菜谱,我见过他的字,收笔爱往左歪,”
“周记的厨子?”陈一鸣心里一亮,面上却不动声色,“郑主任,这我可就糊涂了。我陈一鸣跟周记,井水不犯河水,周记的厨子,怎么会知道我一鸣卤味‘有’病猪肉?”
郑主任没接话,把信纸收起来,站起身来:“陈掌柜,今儿这事,我记下了。灶间、账本,我信得过,不用查了。这封信,我带回所里,好好查查。”
送走郑主任一行,钱富贵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道:“一鸣哥,吓死我了!我寻思着,这铺子今儿要交代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陈一鸣把油纸重新包好,收进抽屉,“他们越查,越显得咱们干净;他们越闹,越显得他们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