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在出来。
院里的空气变了。
不是威压——威压是身份自带的,牛头的威压一直在,像背景噪音,平时你感觉不到。现在不一样。现在那股威压有了方向——全冲着执事那七个人去。
四个黑甲阴差同时往后退了一步。不是下意识,是膝盖软了。锁链哗啦掉在地上两条。
两个执事级脸色白了——不是吓白的,是血从脸上退了。嘴唇在抖。
只有领头的执事还站着。他的腿在抖,但他站着。
牛头帅——我刚才说给个面子——
牛头走下台阶了。
一步。
地砖嗡了一声。
两步。
嗡。
三步。
嗡。嗡。嗡。
像鼓。像心跳。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每一步比上一步沉,每一步比上一步慢——不是走不动,是故意踩实了。像在丈量从台阶到执事面前的每一步距离,踩进地砖里,让它记住。
他走到执事面前。
执事仰头看他——他比执事高两个头,宽三个身位。瓜皮帽底下那对角已经冒出半寸了,弯弯的,黑得发亮,像两把没出鞘的刀。
面——面子——牛帅——我——
执事的眼珠子往两边转,像在找退路。他的嘴唇在抖,两个字从嘴里掉出来,像两颗没咬碎的豆子。
牛头伸手了。
不是抓手,不是推手。是——
巴掌。
他抬起右手——一只比执事脑袋还大的巴掌——
啪。
一巴掌扇在执事左脸上。
声音很脆。像拍西瓜。
执事的头往右一偏,帽子飞了。整个上半身往右歪了半圈,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稳住了——
啪。
第二巴掌。右手,同一个方向,同一个位置。左脸。
执事的左脸肿了。不是慢慢肿,是一瞬间从平变鼓,像吹气球。地藏殿的护甲挡不了巴掌——护甲护胸口护肩膀,不护脸。
你——
啪。
第三巴掌。
执事的牙飞了一颗——从嘴里弹出来,落在地砖上,滚了两圈。
牛头帅——我是地藏殿——
啪。
第四巴掌。
冯执事——
啪。
第五巴掌。
牛头停下来。
执事站在原地——不,是挂在原地。腿在抖,左脸肿得像塞了半个馒头,嘴角有血和口水混在一起往下滴。眼睛发直,瞳孔对不上焦。
牛头看着他。
然后他开口了。
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一天说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从石头缝里挤水。现在——
你刚才跟我说什么?给个面子?行个方便?牛头的声音不是我想的那种闷——是沉,像磨盘碾石子,又稳又快,面子?你闯城隍庙不带批文,你绑日游神不带手续,你拿四条锁链就想把人拖走,然后你跟我说给个面子?冯执事让你来你就来?你带脑子了没有?城隍庙的地盘你闯?你几品?你什么编制?你问过我没有?你问过张判官没有?你问过城隍庙监控系统没有?你连个批文都拿不出来你跑这充什么大尾巴狼?
我愣了。
马面手里的面掉了。
张二叔的钢笔停了。
书签的本子差点掉地上——她两只手死死攥着,铅笔夹在耳朵上,嘴巴张成一个O。
牛头不是不爱说话。
牛头是——
面子我给你了你自己不要怪谁?我在这蹲了一上午我容易吗?我腿都蹲麻了你跑来搅局?我那碗白汤还没喝你就来了?你知道我多久没打人了?七年!七年前那条蛟龙我扛了三分钟现在你让我扇你巴掌你都扛不住三秒钟你丢不丢人?你回去怎么跟冯执事交代?你说你被牛头扇了十个巴掌?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地藏殿执事?
他一边说一边——
啪。
我再说一遍——
啪。
我用不用——
啪。
——给你面子?
啪。
每一巴掌夹在一句话中间,像逗号。他说得快,巴掌扇得也快,两句半的功夫又是四巴掌。语速跟连珠炮似的,嘴巴和手完全不分家。
到第十四巴掌的时候,执事已经不站着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砖,左脸肿得看不见眼珠子。血和口水从下巴滴到地上,汇成一小滩。
牛头的手停在半空。
面子。他说。语速突然又慢下来了,像火车到站,我给了。你没要。
他收回手。
瓜皮帽底下的角慢慢缩回去了。
然后他又蹲下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蹲回走廊里的老位置。面前那碗白汤还摆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整个院子里的人——鬼差、文书、巡逻——全都石化了。
不是被威压震的。是被牛头刚才那段话震的。
我转头看马面。马面把掉地上的面捡起来看了看——坨了——叹了口气放下。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意外,甚至连好奇都没有。就是那种又来了的表情,跟看见自家猫第十七次把花盆推下桌一样。
温哥。马面转过头,语气平淡,牛哥开了。
开了?
话匣子开了。他用下巴指了指牛头,他就这样。平时一个字不吭,等到某个点——嘭——全倒出来。七年没打人=七年没倒。今天攒够了。
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马面看着我,我跟他搭档三百年了。三百年前他就这样——平时跟哑巴似的,真动起手来比我还能说。蛟龙那次他扛了三分钟,打完说了四个字走,吃面——那是因为蛟龙没惹他,他只是干活。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有人跑到家门口撒野,还跟他说给个面子
马面笑了一下。
他最听不得这两个字。谁跟他说面子,谁就完了。上一次有人跟他说面子,那个人现在还在城北矫正科修牙。
我看着牛头的背影。
他蹲在走廊里端着白汤,背对着所有人。但他的肩膀——放松了。比之前松了。角缩回去了,帽子恢复了原样,那碗白汤还是温的。
憋了七年,倒完了。
书签。我说。
她的声音有点抖。
你记下来了吗?
她低头看本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大概手一直在抖。
记了。但——师父,一百五十个字十四个巴掌混在一起了,我不知道哪个是逗号哪个是句号——
你就写:牛头说了很多话。扇了很多巴掌。每个巴掌夹在两句话中间。
这——这不够精确吧?
精确不了。你想想——牛头一天说八个字的人,突然开了机关枪,你自己能记全吗?
……记不全。太快了。
那就写太快了,记不全
她咬着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牛头帅·第28章·状态:话痨。持续:约三十秒。字数:150+。巴掌:14。比例:约1巴掌/11字。备注:马面帅不惊讶。原话他就这样,平时跟哑巴似的,真动起手来比我还能说。触发词:面子。
她画了一个巴掌印。十根手指的。
师父,牛头帅的手印——十个手指?
他手指粗,画不下十个。画五个就行。
她改成了五个。
……
执事跪在地上,左脸像塞了个馒头,嘴里漏风——牙少了一颗。他的眼神从发直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可能是恨。
也可能是——终于有人扇明白了。
他含混不清地吐出一个字。
七个地藏殿的人,带着半边肿脸和满地碎牙,转身走了。
马面目送他们出院门,弯腰捡起那颗落在地砖上的牙。
地藏殿制式假牙。他端详了一下,真牙不是这个颜色。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掉过。他把牙扔了,阴差的牙都能长回来,但要三个月。那位三个月内不敢张嘴了。
温哥。马面走上来,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没笑,这只是第一拨。
我知道。
冯执事不会因为十四个巴掌就放弃。他上面的人也不会。今天来的是试探——看看城隍庙的反应、看看你身边有多少人、看看牛头的态度。他们拿到情报了:牛头站在你这边。
那他们下次会来更多人?
马面摇头,下次他们不会自己来。
那谁来?
他看了我一眼。
谛听。
我攥紧了拳头。
冯执事批了三十年饲料审批。他如果现在就把你那张待审批已审批
但我魂魄是真的。谛听只吃假魂魄——
如果他先把你绑走,走换魂流程呢?换魂需要十殿签字+本人到场。十殿能涂黑就能签字——但本人到场这个条件——
我不到场。
他们可以让你到场。马面压低声音,今天锁链没绑成,但下次——如果他们不需要锁链呢?如果下次他们用的是呢?
地藏殿正式传唤。带批文来。合法合规。你不能拒——阴帅必须应传唤。你拒了就是抗命,抗命直接降阶。降到0.5以下你就是普通鬼差,没有巡察权限,没有调查权限——六条证据全废。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他们下次会带批文来。
对。而且不会太久。冯执事的牙三个月长回来,但他的脾气三天都忍不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门。七个人走远了,地上还留着一小滩血。
张二叔走过来。
温良。
你看到他左脸肿的样子了?
看到了。
记住那个样子。她推了推眼镜,因为下次来的人,如果成功了,你脸上也是那个样子。只不过肿的不是脸,是魂魄。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张二叔——
周执事是我调档害死的。你的待审批是你自己查出来的。她说,我们都有自己的账。
她转身走了。
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闪了一下冷光。
我站在台阶上。牛头蹲在走廊里,端着白汤。马面捡起那碗坨了的面——
坨了。他痛心疾首,打一架的功夫面就坨了。牛哥下次能不能快点?你那三十秒说了我一个月的量——
牛头没回头。
你平时说那么多怎么不嫌自己烦?他闷闷地说了一句。
马面愣了。
我愣了。
书签的铅笔断了。
牛哥——你——你刚才——又说话了——
怎么了?牛头端着碗,我说话不行?
行行行行行——
那我再说一句。他喝了口汤,面坨了别吃了。我给你做。
马面的脸——那张标志性的长脸——肉眼可见地扭曲了。
你做?你做——你放花椒——
不放。
你放辣椒——
不放。
那你放什么?
牛头站起来,走向灶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温哥。
盐是底线。他说。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比门框还宽,比墙还稳。走进灶房的时候,门框发出一声惨叫。
陈三亩抱着吊兰走过来。
他记得我说过盐是底线
大概听到了。
他蹲在走廊里的时候什么都听得见?
方圆三里。
陈三亩看着灶房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他以后做饭你来调味?
那就好。他抱着吊兰往内殿走,有盐就行。
第二十四天。面。
面子给了,面子没要。十四巴掌的账记着。
但下一拨——不会带锁链来。会带批文。
合法的,合规的,你不能拒的。
书签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她写完之后给我看——
日历第二十四个字。
她旁边画了一个巴掌印。五个手指的。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牛头帅·话痨模式已激活。待观察是否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