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天。
城隍庙内殿的客房比我那个院子小一半,但安全。墙上嵌着六枚监控玉,青光一闪一闪的,跟呼吸似的。门口有一道结界——凡人看不见,阴差没有通行令进不来。
牛头蹲在结界外面。
对,他没进客房。他蹲在内殿的走廊里,背对着我的门,面前摆着一碗白汤——昨晚剩的,他热了热。不喝,就摆着。
牛哥,你怎么不进——
他摇了摇头。
结界挡不住他。他是阴帅。但他选择蹲在外面——像一尊守门的兽。
里面小。他说了今天的第四五个字。
我想了想——也是。内殿客房一进门就撞床,他那个体型得侧着身子才能进去。
蹲这儿好。他又说了两个字。
行吧。
我回到客房,坐在床上。书签在角落整理本子,陈三亩抱着吊兰坐在窗边——他把花盆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像在伺候一个婴儿。
师父,城隍庙的灶房有盐。书签抬头说,陈叔跟张判官说过了。
……你们已经把盐当头等大事了?
盐是底线。陈三亩头也不抬。
这话你昨天说过了。
重要的事得说两遍。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画着祥云纹,金漆也有点剥落——城隍庙的预算大概也不宽裕。
腰牌闪了一下。
建议宿主:休息。今日无异常灵压。
你什么时候变贴心了?
系统升级。新增守护关怀模块。基于当前环境安全等级自动调节提醒频次。
那你不弹宿主口臭
该模块已归档。需要时可重新调用。
……你到底是升级了还是把旧功能藏起来了?
系统优化不等同于功能删除。旧功能仍存在,仅默认关闭。
能永久关闭吗?
不能。这是核心功能。
你——
建议宿主:休息。
我把腰牌翻了个面,扣在床头。
……
上午。城隍庙正殿。
张二叔让我来认路——万一出事得知道往哪跑。城隍庙的格局比我那院子复杂十倍:正殿、偏殿、内殿、后殿、档案室、文书科、阴阳眼科室、还有一条直通后街的暗道。暗道的入口在灶房后面,出口在隔壁巷子的公共厕所——
为什么在厕所?
隐蔽。张二叔推了推眼镜,鬼不走厕所。嫌脏。
你不是鬼?
我是判官。判官不走。判官嫌。
……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我嫌完了还是不走。鬼嫌完了直接绕道。
我决定不再追问这个问题。
认完路,我跟着她走进文书科。
文书科不大,六张桌子、三排架子、一面墙的柜子。柜子里全是档案——黄皮的、红皮的、蓝皮的,按年份码得整整齐齐。
三十年前的驳回记录。张二叔从柜子里抽出一个蓝皮文件夹,放在桌上,陈三亩的三次上报。驳回人:周执事。驳回理由:查无实据。
我翻开——三次上报,三次驳回。第一次是三十年前的四月,第二次是五月,第三次是六月。间隔不到两个月。
他两个月内上报了三次。
三次全驳。张二叔说,驳回速度很快——平均三天。城隍庙的正常驳回流程是十五天。他走的是加急。
加急驳回?
不让人多想。她说,上报→驳回→上报→驳回→上报→驳回。三个月打完,然后十五年无人上报。
我看着那三次驳回的签字。周执事。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很稳——但第三次驳回的签字,最后那个字的尾巴往上挑了一下,像在犹豫。
他第三次驳回的时候犹豫了。
你也看出来了。张二叔推了推眼镜,周执事是个字写得规矩的人。三十年档案里没有一个字超出格子。唯独这一个——尾巴上挑。他不想驳。但他驳了。
谁让他驳的?
不知道。但他退休之后搬去了城北——城北是冯执事的地盘。一个城隍庙的退休执事,不在城隍庙辖区养老,搬去地藏殿的地盘——要么自己想去,要么有人让他去。
马面说是。
马面的消息比我灵。她合上文件夹,但他分析不如我。周执事不是被看管——是被保护。
保护?
他活着的时候是活证据。他死了才是灭口。她看着我,灭口说明他们急了。有人查到周执事——他们不得不动手。
谁查到了?
张二叔说。
我看着她。
我三天前调了周执事的退休档案。她说,调档记录在城隍庙系统里。冯执事如果能看到城隍庙的调档记录——
他就知道有人在查周执事。
对。所以周执事不是因为你被灭口的。是因为我。
她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表情。耳朵尖红了一点。
张二叔——
别叫那个名字。
张判官——
别安慰我。她打断我,我调档的时候就知道有风险。做好了准备。
她转身走出文书科,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我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个蓝皮文件夹,指关节发白。
……
下午。出事了。
我正在内殿练慑——对着书签,勾式,7.8秒。刚摄完第五次,腰牌突然弹红字:
警告:城隍庙正门外探测到异常灵压。数量:7。等级:执事级×3,阴差级×4。无通行令。正在突破正门结界。
我站起来。
书签也站起来了——她灵根敏感,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
师父——
别动。待在这里。
我冲出内殿。
正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门。结界震了一下,青色的光纹亮了又暗。
张二叔从文书科冲出来,手里攥着笔——不是毛笔,是一支钢笔,笔尖闪着冷光。
地藏殿的。我看了腰牌一眼,七个。三个执事级,四个阴差级。无通行令。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怒。极少见的那种。钢笔尖在空气里划了一下,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他们敢闯城隍庙?
又一声闷响。结界裂了一条缝,青光从缝里漏出来。
牛头从走廊里站起来了。
他蹲了一上午,这会儿站起来,像一座山从地上拔起来。瓜皮帽底下鼓出两个小包——角在往外冒。
牛哥——
他没看我。他看着正殿的方向。
那两个小包慢慢收了回去。
他往前走。不是急走,不是跑,是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踩得地砖嗡一声,像小鼓点。
咚。咚。咚。
正殿门口。
七个人站在台阶下面。
打头的是个穿深灰长袍的——我见过他。饲育科门口的那个执事,昨天给我开的门。他旁边站着两个同样穿深灰长袍的,脸都绷着,下巴抬得老高。后面四个穿黑甲的阴差,手里提着锁链——铁链,上面刻着地藏殿的印。
锁链是绑人用的。
换魂流程。绑到地藏殿。走流程。放谛听。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
日游神温良。领头的执事开口了,声音冷得像铁片刮冰,地藏殿传唤。请随我们走一趟。
传唤?张二叔的钢笔横在身前,地藏殿传唤城隍庙在编人员,需要十殿批文。你的批文呢?
地藏殿直属机构传唤,不需十殿批文。
地藏殿直属机构的传唤权限仅限地藏殿在编人员。张二叔的声音比他还冷,温良是巡察系统编制,隶属城隍庙。你无权传唤。
执事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笑,是轻蔑。
张判官。他说,这是地藏殿的决定。你一个判官——
我是一个判官。张二叔打断他,城隍庙编制内的判官。你在城隍庙的地盘上,用一份不合规的传唤令,要带走城隍庙的人。我再说一遍——你的批文呢?
执事没接话。他侧了一下头。
后面四个黑甲阴差往前走了一步。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牛头还在走。
他从正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台阶下面的七个人全抬头看他——不是仰视,是被迫抬头。他站在台阶上,比所有人高两个头,宽三个身位。
他没说话。
执事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张二叔。
牛头帅。他的语气客气了半度,这是地藏殿的内部事务。请您——
站这儿的不是牛头帅。马面的声音从侧门传出来,是温哥的保镖。
马面从侧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他居然在吃面。在这个时候吃面。
马面帅——
面快坨了。马面嗦了一口面,你们快点说,说完我好接着吃。
执事的脸青了。
地藏殿——
地藏殿地藏殿,马面嗦着面,你们地藏殿的人出门都不带脑子的吗?闯城隍庙、无通行令、用锁链绑阴帅——你们冯执事教你们这么干活的?
这是地藏殿的决定!
决定?马面把碗放下了,擦了擦嘴,你们冯执事一个人签了三十年饲料审批单,都没让十殿知道。现在要绑日游神走,也不带批文。你们地藏殿是开了个想绑谁绑谁的VIP套餐?
四个黑甲阴差往前又走了一步。锁链哗啦响。
马面笑了。
他的笑跟老七不一样——老七的笑是砂纸磨铁皮,马面的笑是隔壁大哥看完热闹以后的那种。笑完之后他站起来,把面碗放在台阶上。
他说,既然你们非要动手——
他走到台阶最上面一级,面对那七个地藏殿的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预料到的事——
他蹲下来,从台阶缝里抄起一把灰。
就是台阶缝里积的那种灰。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把灰往手里搓了两下,搓成一个小团,然后——
往最前面那个执事的脸上扬了过去。
灰尘炸开,执事本能地闭眼抬手挡——
马面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的腿是真的长。一步跨下三级台阶,第二步直接踩到执事的膝盖窝里——不是踢,是踩。像踩一个台阶。他的体重全压上去了,执事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半截。
然后马面的手肘砸下来——不是劈,是砸。像砸核桃。手肘从上往下,正中执事的肩窝。
咔嚓一声。
不是骨头断——是肩甲裂了。执事穿的那件深灰长袍底下有护甲,护甲被砸出一条缝。
执事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其他六个反应过来了。两个执事级从左右包抄,四个黑甲阴差举着锁链围上来。
马面退了半步,背靠台阶扶手——嘴角还带着笑。
来来来,他说,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一起上的话我面碗还没吃完——
左边那个执事先动手。他手里多了一根黑棍——地藏殿制式法器,阴差叫照魂棒,专打灵根的。
一棍劈下来,马面侧身闪过——然后他抬脚,一脚踹在执事的小腿上。
不是踢。是是踹。踹完还碾了一下。
执事龇牙咧嘴往后退,马面不追——他转身迎右边那个。右边的执事举起照魂棒横扫,马面矮身一缩,棒子从他头顶扫过,削掉三根头发。
我头发!马面摸了一下头顶,我每天早上花半个时辰打理的!
他急了。
他一把抓住照魂棒的棒身,往后拽——执事不撒手,两人拔河拔了两秒。然后马面突然松手,执事往后一个趔趄——
马面冲上去,一头撞在他胸口。
头槌。
实打实的头槌。
不是什么法术,不是什么招式,就是一个长脸鬼差拿脑袋撞你胸口。跟街头打架一模一样。
执事被撞退三步,胸口护甲凹陷了一块。他咳了一声,嘴角有血丝。
你——
我什么?马面揉了揉额头,地藏殿教的打架是花架子吧?照魂棒——了不起啊——我拿头撞你你挡得住吗?
他转向那四个黑甲阴差。
你们四个——想清楚。锁链是绑魂魄的,绑不住活人。你们要绑温哥,得先打倒我。打倒我——他拍拍自己的长脸,你们够得着吗?
四个黑甲阴差犹豫了。他们受过训练,但训练里没有对面这个长脸鬼差拿头撞人这一课。
领头的执事从地上站起来,左肩歪着,肩甲裂缝里渗出青光。他看着马面,又看了一眼牛头。
牛头一直站在台阶上。
从头到尾,他没动。
牛头帅。执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这是地藏殿的事,跟您没有关系。您站在这儿——也不方便。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语气太硬了,又补了一句:
这件事,还请牛帅给个面子。行个方便。
牛头没说话。
他站在台阶上,还是那个姿势——双手垂在身侧,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尊蹲了五百年的石像。
但他的右手——
动了。
不是抬手,不是攥拳。只是手指微微弯了一下。五根手指,像在空气里抓了什么东西——然后松开了。
马面看见了。
他端着面碗,面到嘴边没吃,眼睛瞟了牛头的右手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把面放回台阶上。
不吃了。
我后来问他为什么,他说:牛哥右手弯了一下,上一次他弯右手是七年前,蛟龙那次。他弯完右手之后——算了,你马上就知道了。
牛头的瓜皮帽底下,那两个小包开始鼓了。
不是一下冒出来——是一点一点,像两颗种子在头顶慢慢发芽。先是帽顶微微动了动,然后布面被顶起两个弧形,弧形越来越大——
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