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会把地段神领回来。
判官长,周半亩双手一拱——那个拱手是老式的,左右手叠法都对——王家弄堂地段神周半亩,有劳了。
张二叔放下钢笔。
她指了指桌对面那条长板凳。
周半亩没坐。他站着,双手背后,下巴微抬。
我地段上的事——
我知道了。张二叔说,温良越权,未通报,未警告咒,线索断。你要上报城隍。
……判官长已经知道了?
他卯时来报越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张二叔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王家弄堂地段。你的辖区。他的越权越到了你的地盘上。
她放下钢笔,看着周半亩。
周半亩,你六十二年,辖区零上报。
你知道城隍庙每年评无上报地段奖,连评十年奖一块铜牌?
……知道。
你连评了六十二年。
……是。
你报了这一笔,六十三年的铜牌就断了。
周半亩沉默了。
我站在旁边嗑瓜子。我第一次看见张二叔调解——她不是在劝,她是在算账。六十二年零上报等于一块铜牌等于一个地段神的体面。
但你该报还得报。张二叔说。
周半亩抬头。
程序违规就是违规,她说,温良失忆不是借口,下次还犯我给他刻脑门上。但你的损失我补——
她从桌上拿了一张空白转办单。
代偷符的线索,温良昨晚断的那根线,我让他跟你一起续。你是地段神,地面上的人来往你比我清楚。温良能闻气能动手但不能白动手——他下次在你的地面上出勤,提前跟你打招呼,你帮他查地面线索,他帮你处理越权以上的活。
她把转办单推到周半亩面前。
这算什么?周半亩问。
协作备忘。张二叔说,签了字,你不用上报城隍。温良的越权报备里加一条已与地段神达成协作程序,城隍那边看见有协作,就不算程序违规,算程序补办。
周半亩看着那张转办单。看了很久。
……下次真打招呼?
真打。我说。
提前半个时辰。
不是口头,书面。
你写——我来收。
周半亩看了我三秒。然后他蹲下来——他写东西要蹲着,说是六十二年的习惯,站着写手抖——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铅笔头,在转办单上歪歪扭扭签了名。
签完他把铅笔头收回去,站起来,双手背后,下巴微抬。
那我去查代偷符那根线了。
辛苦。张二叔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日游神殿下。
你那个警告咒,回去补念一遍。
……对谁补念?
对空气。他说,程序补办嘛。念了我地段上的地气才算平衡。
我张了张嘴。
他走了。
——
书签在旁边把最后一行写完:协作备忘。签字。程序补办。对空气补念警告咒。
她写完抬头看我,那个眼神比昨天看见我穿门还亮。
师父。
您得对空气念一遍日游神巡街到此
……我知道。
在院子里?
我现在就想看。
你先去王家弄堂。
王家弄堂的早上跟晚上完全是两个地方。
昨晚楼道黑得像阴间,今天早上阳光从东头那排窗户照进来,把楼梯间照得干干净净。三楼东头孟老太家的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了一条红绳,红绳底下系了一个小香囊。
香囊不是我挂的。
我闻了一下。周半亩的味儿。他来过了。在他找我之前——或者更早——他就在这儿了。地段神的地段,六十二年,他比自己家还熟。
我敲了三下门。
谁呀?孟老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比昨晚有劲多了。
王奶奶,居委会的,来看看您。
不是冒充——居委会确实安排了今早回访。王主任昨晚报了案,今早让社区干事来确认老人状况。我来蹭一下回访而已。
门开了。孟老太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按着胸口——不是昨晚那种死死按着,是习惯性按着。她身后的客厅里,茶几上多了一碟小鱼干。
小鱼干旁边蹲着一团浅黄色的毛。
小狐妖正叼着一条小鱼干嚼得起劲,嚼完了舔了舔爪子,仰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特别坦然——我干活了,我吃东西,有问题吗?
孟老太不知道小鱼干是被谁吃的。她大概以为自己昨晚放的那碟鱼被野猫叼了——老社区嘛,野猫进屋不稀罕。她看见的是居委会的回访人,没看见我。
奶奶,昨晚怎么样?回访的社区干事在旁边问。
昨晚……孟老太犹豫了一下,昨晚那几个小混混又来敲门了。然后——她停了一下,然后他们就跑了。
跑了?
脸肿了。孟老太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特别平静,像在说天气预报,一个耳朵肿成饺子,一个手肿成红肠,一个脸肿成茄子。然后他们就跑了。
社区干事张着嘴。
我磕了三个头,孟老太说,应该是正神。
社区干事把两个字记在了回访表上。我瞥了一眼——她写的是。同音字。没关系,居委会的回访表本来就是同音字重灾区。
书签在我旁边咬着铅笔头忍笑。
我从孟老太家门口退出来。小狐妖跟出来,跳到我肩膀上——轻得像一团棉花。
看门第一晚,功德怎么算回头问黄不老。你先把今晚的鱼干吃了。
小狐妖了一声,跳回楼上去了。
书签在本子上打了个勾:小毛球。看门第一晚。功德待算。
她翻了一页,又打了个勾:孟老太案——结。
你打个勾就结了?
判官长批了结案文。您确认老人无恙,确认看门到位。程序走完了。
她把本子翻到新一页。
师父。
这是您出勤以来第一个完整结案的活。
我嗑了一颗瓜子。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腰牌没弹字。
没弹字就是好字?
没弹字就是没事。没事就是——我把瓜子壳吐到台阶上,行了。
书签没追问。
——
我从王家弄堂出来,往东走。
不是巡街路线。巡街路线应该往西拐回医馆。但我的脚往东走了——出了弄堂口,顺着那排老楼底下的人行道,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米。
旧书摊。
那个瘦老头还坐在马扎上看书。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旁边那摞书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最上面那本封面是蓝皮的,书脊上印着甲辰年城东街道社区档案汇编。
温哥。他抬头看见我,翻了一页书。
钱叔。
他叫钱鹤鸣。旧书摊的老街坊都叫他钱老板。我以前每次巡街路过都会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不是公务上的招呼,就是街坊之间那种走了啊。他老婆两年前去世了,就埋在城东护城河边那片公墓里。从那以后他就在旧书摊上坐得更久了,从早到晚,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不动。书摊上的书他基本都看完了,但他还是翻,一遍一遍翻,像在等什么人。
我跟他打招呼这件事——不是我记起来的,是张二叔提醒我的。
你每次巡街路过城东旧书摊都跟摊主打招呼。她在我领越权骂的时候提了一嘴,语气跟提抄三遍报备一样淡,但说完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你记住了吗这个人对你有用。
我走到旧书摊前。周半亩跟在后面——他没走,他的辖区就在这一片,跟着我巡了一圈。
钱叔,我在摊前蹲下来,翻了翻那摞书,你这本——甲辰年城东街道社区档案汇编——哪儿来的?
收的。他翻了一页,前天有个搬家的小伙子,一麻袋旧书,我翻了一遍,就这本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
你看这儿——他把书翻到中间,指给我看。一页表格,上面列着城东街道各社区的户籍变动记录。其中有一行用铅笔划了个圈:
王家弄堂·十七号·孟继珍·女·78岁·独居·2024年3月社区巡查记录:4次。2024年4月:2次。2024年5月:0次。
孟老太。孟继珍。今年三月以前每个月社区巡查四次,四月变成两次,五月一次都没有。
你划的?我问。
我划的。钱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我这摊子在这儿坐了十五年了。十五年里头,这附近哪户人家搬走、哪户人家吵架、哪户人家突然不来社区登记了——我比居委会的还清楚。孟老太五月份开始不来登记,说明她出不了门了。出不了门——要么病了,要么怕了。
他重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
温哥,我划这个圈不是因为孟老太。是因为——四月份开始,巡查记录从四次变成两次的那个月,正好是——
他顿了一下。
正好是什么?
正好是城东街道综治办换人的那个月。他看着我,眼镜后面那双老眼特别安静,以前来巡查的那个老吴——吴明德——他四月开始不来了。换了一个新的,姓什么我忘了,来的次数也少了。
吴明德。我又听见这个名字了。
你怎么知道综治办换人?
我这摊子在这儿坐了十五年,钱老板把书合上,来来往往的人我都认得脸。老吴四月之前每月来两次,四月份来了一次,五月之后就没见过了。
他翻了一页自己摊子上另一本书,没看我。
温哥,我划那个圈不是让你查孟老太。孟老太的事你能管。我划的圈是——有些人在四月份开始不太对。
他说不太对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旧书摊老头平平淡淡的语气。但我闻到了他身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阴气,不是怨气,是一种很薄很薄的谨慎。像一扇窗户开了一条缝,风进来了,但窗户不想让你看见它开了。
钱叔。我说。
你以前也跟我说过——别在底下站太久别听底下的——你说的底下,是指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没回答。
过了三秒他说:温哥,你今天是不是跟我打招呼来了?
我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