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天光从东边那条巷子口漏进来,照在院子里老歪脖子槐树最矮那根枝桠上。枝桠上昨夜的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
腰牌附记栏最底下那行字变了——
第1天。
昨天何士衡的通行签批下来、书签跟在后面记何士衡·签条子的·十张七张·冷味待查——这些事翻篇了。腰牌自己给日子重新排了号,从开始数。数什么?数下月初一阈值重置之前还剩多少天。
我下床的时候脚踩到一颗硬东西。
水果糖。书签塞回来的那颗。
我把它捡起来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那盒红盒白字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在了。
院子里书签已经蹲在台阶上了。膝盖上摊着本子,铅笔头换了一支——出水的。她比我还早。
几点起的?
四点。
干嘛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把本子翻过来给我看。密密麻麻一整页。从越权4.2寸本月累计4.9寸代偷符·黑市货·后脑勺红线何士衡·六殿文书判官·冷味待查,每一行后面都画了个小方框。
一个勾都没打。
你这是记账还是写遗书?
……作业。
我磕了一颗瓜子。走,领骂去。
——
张二叔屋里灯亮着。不是稀罕事——她卯时之前就在桌前坐着了。鬼差的判官没有朝九晚五这一说。
钢笔尖在纸上沙沙跑。我站门口磕瓜子等她抬头。
她没抬头。
进来。
我和书签进去了。我把腰牌往她桌角一搁。
越权4.2寸。本月累计4.9寸。差0.1寸触发巡察使下沉。
钢笔尖停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大概持续了半秒,但够我从头顶凉到脚后跟。
4.9寸。
一个月。
……嗯。
你知不知道上个月你整个月越权多少?
她把钢笔搁在墨水瓶口上,一个月零越权。那是因为你失忆失得连怎么用咒都忘了。现在你用了一个礼拜,4.9寸。
我嗑瓜子。
警告咒念了吗?
……没。
《阴差现行操作规程》第三章第二条——她没看任何文件,鬼差于人间动用刑律前,须向受惩对象口头宣示:日游神巡街到此,尔等现行违法,因果记账,触之则肿。宣示完毕方可动手。
书签的铅笔在纸上唰唰唰地跑。
你昨晚没念。
我忘了。
我知道你忘了。张二叔拿起钢笔,但你不能每次都我忘了。下次再忘,我给你刻脑门上。
回去补一份书面报备,因宿主失忆未履行警告咒程序,事后补充报备,抄三遍,明天之前交。
三遍?
嫌少?
不嫌。
她拿起钢笔,笔尖在辖区图册上画了个圈——王家弄堂的位置。然后她顿了一下,笔尖在那个圈上点了两下。
孟老太案你今天去结。结案巡查做最后一次,确认小狐妖看门到位,老人无恙。
谢——
别谢。她没抬头,出门之前——
她顿了一下。
王家弄堂那地段,你打招呼了没有?
打什么招呼?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比刚才那半秒还凉。但她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算了。你去吧。
我拿着结案文出了门。书签跟在我后面翻本子。
师父,判官长说打招呼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您是不是又忘了?
……我忘了哪个规矩要打招呼。但她那个眼神,说明我肯定又漏了哪个程序。
那您问谁?
先不问。先去王家弄堂。等它自己找上来再说。
——
它比我想的快。
我和书签刚走出医馆巷口,拐上老街——一个人蹲在街边花坛沿儿上。
不是凡人。
我闻出来的。他身上有一种土味儿——不是泥巴那种湿土,是晒了三天的干土,是庙门口香灰混着纸灰落在砖缝里被太阳烤了无数遍的那种土。是很老的地段才有的味儿。
他矮。蹲着的时候跟站着差不多高。圆脸,眉毛特别浓,浓到像拿毛笔横着画了两道。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短褂,脚踩黑布鞋,鞋帮上沾了一层灰——不是路上沾的,是他自己身上掉的,像整个人都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他看见我了。
他站起来。
他确实矮。到我胸口。站起来之后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微抬起——那个角度是练过的,专门弥补身高差的官腔角度。
日游神殿下。
我嗑瓜子。老爷子,您哪位?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特别正式,像上台讲话之前的那种吸法。
王家弄堂地段神,他说,周半亩。
……半亩?
我辖区半亩三分。他纠正,半亩三分二厘。
书签的铅笔断了。
你管半亩三分二厘?
八十七户,周半亩把双手背得更紧了,独居老人十一户,商户六户,流动人口若干。八十七户的平安我管了六十二年,一笔一笔记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昨晚,他说,在我地段上动了手。
你越了权。
你动了触肿咒。
你警告咒没念。
……你怎么知道?
地有地气,周半亩往地上跺了一脚,花坛沿儿上一粒碎石子被震得跳了一下,你一动手,我地段上的地气震了三下。三下——三个耳朵、手、脸——我全数着了。一息之内没有警告咒宣示声。按规矩,日游神巡街到此那八个字我该听见的。我没听见。
他越说声音越大。不是凶,是委屈。是那种我蹲在花坛沿儿上等了一宿终于逮着你了的委屈。
你越权管我地段上的事,不跟我打招呼,他一字一句,按地只条例第四十七条,跨辖区执法须提前向当地地段神通报。你要是通报了,我帮你把三个小混混的来路查清楚——他们身上那根代偷符的红线,我地段上三天前就闻着了!我正查呢!你一来直接把人打跑了,线断了!
我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的有道理。
你——他伸出一根手指头——那根手指头很短但很粗,指着我腰间——你知不知道,你越权4.9寸的报备,今天卯时刚过就到了城隍庙?城隍庙转给我了!我六十二年来第一次收到日游神越权报备!我以为是哪个大案——打开一看——三个小混混!装鬼吓老太太!
他声音尖了。
三个小混混!
花坛边上一只早起的麻雀被他吓飞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周老爷子,我说,我失忆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三个月前出了事故,丢了大部分记忆。我指了指腰牌,跨辖区通报这个程序,我真忘了。不是故意不跟你打招呼。
周半亩盯着我看了五秒。他眉毛动了两下——不是皱,是那种你说的我信不信的动法。
失忆?他声音低下来。
判官长知道?
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下次打招呼?
他把那根手指收回去。双手重新背到身后。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
不行。
你越权了,程序违规了,我地段上的线断了。光说下次打不够。我得向城隍上报。
上报什么?
日游神温良,于壬寅年甲辰月丙寅日夜,在王家弄堂地段越权执法,未履行跨辖区通报程序,未执行警告咒宣示,导致该地段线索中断。
他背的。他真的背了。他六十二年来第一次收到越权报备,然后把上报文案在心里过了一遍。
书签在本子上写:周半亩。半亩三分二厘。八十七户。六十二年。上报城隍。
她写完小声问我:师父,上报了会怎样?
不会怎样,我说,就是记一笔。像我腰牌上记越权一样,他上报也是记一笔。但——
我看了周半亩一眼。他站在花坛边,双手背后,下巴微抬,等着我把话说完。
但他六十二年来没报过。这一笔对他来说比我那4.9寸重。
周半亩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但很认真。
我站起来。
走,跟我回院子。
去干嘛?
让判官长给你个说法。你上报城隍是你的权,但在你报之前,让管这事的人先给你个交代。
——
回院子的时候周半亩走在前头。他步子小但频率高,走起来像一只很矮的钟摆。我跟在他后面嗑瓜子,书签跟在我后面。
张二叔看见周半亩的时候钢笔尖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