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筐红薯和萝卜进了灶房之后,周秀兰没再问来路。
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女儿不肯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她只是把东西分了分,留够自家吃的,又匀出几棵萝卜和一小袋红薯,用篮子装了让苏卫国给隔壁李大婶家送去。
李大婶家男人前两年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三个孩子都还小,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苏卫国拎着篮子过去时,李大婶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死活不肯收。
周秀兰从院里探出头喊了一声。
“收着吧,你上次帮我看虎妞还欠着人情呢!”
李大婶这才红着眼眶接了。
苏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记下了。
往后她每隔几天就“上山”一趟,带回来的东西除了自家吃用,总要匀出一些悄悄给巷子里几户困难人家送去。
她不亲自露面,有时候搁在门口就走,有时候托周秀兰转交,做的隐蔽又妥帖。
缝纫班那边也渐渐有了变化。
那几个得过她红薯的妇人回去之后不免替她说了几句好话,原来那些“外头回来的”“带着孩子”的闲话便淡了许多。
倒是许玲玲最近来得不太准时了,偶尔迟到半堂课,来了也心不在焉的,手上的针线活做得越来越马虎。
有一回苏桂兰来得早,推门进去时看见许玲玲正坐在角落里跟几个年轻姑娘低声说着什么。
那几个人一见她进来便住了嘴,眼神闪烁地各自散开。
许玲玲倒是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迎过来,脸上又堆起那甜腻的笑。
“桂兰姐今天来这么早呀?”
苏桂兰把针线盒放在桌上,目光平平地看了她一眼。
“你来得也不晚,刚才聊什么呢,那么热闹?”
许玲玲面不改色。
“说供销社新到了一批的确良布,可好看啦,可惜咱没有布票,只能干看着眼馋。”
苏桂兰没再追问,坐下来低头穿针引线。
可她心里知道,许玲玲刚才说的那些话绝对跟布票没关系。她不出声,只是看得更仔细了些。
散课时苏桂兰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走到赵老师桌前,拿出最近做的几件小样请她点评。
赵老师翻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进步很大,你手上功夫本来就不错,再练练就能接活了,镇上供销社那边偶尔会收缝补的工,我帮你留意着。”
苏桂兰谢过赵老师,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刚迈出妇联大院的门槛,迎面碰上一个人。
林劲松穿着常服,没戴军帽,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正从街对面走过来。
两人在门口打了个照面,同时顿住了脚步。
苏桂兰的心跳漏了一拍。自从那晚院门外留纸条后,这还是她头一回当面碰见他。
暮色里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在夕阳里镀了层薄薄的金色。
“林……林团长。”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针线盒攥得紧了几分。
林劲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了下头,语气一贯的平稳。
“下学了?”
苏桂兰嗯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妇联大院门口,中间隔了两步远,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砖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