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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火漆

十一,天黑以后,他从西边那道侧门出去。

侧门在执事堂西墙尽头,两扇,常年只开一扇,门轴上缠着草绳,推的时候不响。他先伸手摸了摸门闩。门闩横在里面,铜的,冰得缩手。他把门闩抽出来,斜靠在墙上,侧身出去,回手把门带上。

雪面上结着一层薄壳,踩下去先碎,再陷。他没有走正道。从这道门出去是一面斜坡,石壁在左,松林在右;坡上原来有一条人走的小路,雪盖住以后就认不出来了。他贴着石壁走,走一阵,脚底下踩到过几回埋在雪里的石头,石头是圆的,滑。

走到半坡,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山门那两盏灯在他背后,一盏亮,一盏暗半边。再往上,山把灯挡住了,只有墙头上压着一线白。

山下那一片黑里搁着几粒灯,散,小,风一过就晃一晃;灯后头是镇子的屋脊,屋脊上压着雪,雪反着一点天光,比天黑一点,比灯暗得多。

坡走完,接上官道。官道上没有人。

他一路上想的是两句话。一句是师父说的:那块牌的事,你去问你周二叔。另一句是大师兄说的:山上冷,夜里别乱走。

到落马镇的时候,镇上已经睡了。

街两边的铺子都关了,板门一块压着一块。只有街当中那家铁匠铺还亮着——炉子封了,封不住,炉口还剩一线红。铁匠蹲在门槛上,拿一把锉刀锉门轴上的铁箍,锉一下,吹一下。

他听见脚步,抬起头。

“这么晚,找人还是打东西。”

“找人。”沈砚说,“周二。”

铁匠把锉刀搁下。

“他那把斧子,在我这儿。”

“什么时候留的。”

“初七早上。”铁匠说,“他说刃口卷了,让我磨一磨,初八来取。”

“初八他没来。”

“没有。”铁匠说,“磨好的东西,我不替人保管过夜。镇上就他那把,搁到今天。”

沈砚往铺子里看。架子上搁着一把斧子,刃朝里,柄上缠着布。布发黑,缠得很密。

“柄上这布,是他自己缠的。”

“他自己缠的。”铁匠说,“他缠东西跟别人两样:别人从下往上缠,他从上往下,缠出来的纹是倒的。这个我闭着眼也认得——我跟他做了二十年邻居。”

“他初七那天,说去办什么事。”

“没说。”铁匠拿起锉刀,在膝盖上磕了磕,“他这个人,一年到头不说三句话。二十年就多说过一回——那一回他问我,一块木头烧过一回,再烧一回,烧不烧得一点不剩。我说我是打铁的,不是烧炭的。他听了就走了。”

“哪一年。”

“记不得了。”铁匠说,“好几年前。”

沈砚站了一会儿,出了铁匠铺,往东走。

镇东头那家车马店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今天点着一盏。灯纸上的字是“悦来”,纸角卷起来,卷出一道白边。院里停着三辆车,两辆骡车,一辆独轮。骡子棚里两头骡子,一头黑的卧着,一头青的站着,把脑袋搁在槽沿上。

院子里那点灯只照到车辕跟前,再往里就暗了;两头骡子的影子压在墙上,人从院里过,影子跟着动,动得比骡子慢半拍。

他从正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上挽着髻,手上戴着一只铜顶针。她低着头补一件棉袄,针走得很慢,一针下去,隔得老远才起第二针。

“住店,还是喂骡子。”

“都不是。”沈砚说,“周二住哪间屋。”

她把针停在布上。

“您是他什么人。”

“山上的。”

“山上的。”她把顶针往下推了推,抬起头,“他初七早上出去了。”

“出去了。”

“牵走一头青骡子,说去镇上办点事,晌午回来。”她说,“骡子晌午自己回来的,人没有。”

“骡子在哪儿回来的。”

“棚里。”她说,“缰绳拖在地上,从官道那边拖进来。绳头上没有断口。”

“他走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个包袱。”她说,“不大。他背过一回,装的是几件旧衣裳。”

“除了斧子,他走以前还做了什么。”

“他把院子扫了。”她说,“灶上的火也压了,压得干干净净。出门那天,他把当天的房钱搁在柜台上,压在一只碗底下。二十年的房钱,他没有一次是先给的。”

“腊月里,他出过门没有。”

“年年出。”她说,“每年腊月十七,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回来一句话不说,第二天照常扫地劈柴。”

“前天那两个人。”

“拢着袖子,进店不出声,走路也轻。”她说,“问我,姓周的那间屋里还剩什么东西。我问他们是官是私,他们不答,站了一会儿,走了。”

“往哪边。”

“南边。”

她低下头,把那道口子又扎了一针。

“他那人,一天说不满三句话。”她说,“他在这店里住了二十年。初七早上他跟我多说了半句。他说,他屋里那点东西,要是有人来找,让人家自己拿,别拦。”

“后头那间屋,你进去过没有。”

“没有。”她说,“他不在,我不进他的屋。二十年的规矩。”

沈砚没有接这一句。

后院的篱笆门一人高,底下开一道口子,是给骡子过的。他弯腰进去。

周二那间屋在最里头,靠着柴房。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屋里是一间土屋:一铺炕,一张矮桌,两口箱子。炕是凉的,窗纸上透进一点雪光,屋里那些东西只看得清个轮廓。

墙根靠着一只木盆,盆底朝天,盆里积着一层灰;墙上钉着一枚钉子,钉子擦得亮,亮的那一段在钉帽底下——钉子上原先挂着的东西,没有了。

翻过了。

箱子盖开着,衣裳抓出来堆在炕上,一件压着一件,没有叠。矮桌掀在地上,桌底下一只粗瓷碗碎成三块。铺盖摊开一半,被角掉在炕沿外。灶膛里的灰被扒开,扒到了膛底,扒出来的灰摊在灶前,摊成一片,灰面上留着半个掌印,五指分得很开。

翻的人是从门进来的。进门先开箱子,箱子里的东西都给翻到了面上;再掀铺盖,掀开一半就撒手;最后才想起来扒灶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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