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午时刚过,他从山下回来。
雪在半天前停了,停得干净,天顶上那一层灰散开,露出底下的白,白得晃眼。从山下往上看,天都山把半个天挡着,山脊上那一线白比别处亮,亮得像搁了一支点了很久的烛。
从山下到山门那段石阶,早上扫过一遍,扫出来的路只有两尺宽,两边的雪堆成两溜。他走的是当中那一条。走到半山,天顶露出来,日头照在雪面上,雪面上起了一层亮,亮得看不清远处;再往上走一段,亮又没了,因为头顶那一片云把日头挡住了。云走得慢,山上的光就一块一块往前挪。
山门开着。门房里没有人,扫帚靠在门框上,扫帚头上结了冰,冰把竹枝冻在一起,冻成一把。
小七在阶上扫。他扫得不快,一段一段往前推,推完一段,回头看看,再推下一段。他看见沈砚上来,把扫帚往石壁上一靠。
“师兄。”
“回来了。”
“那位姐姐走了。”
“走了。”
“什么时候回来。”
沈砚往门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下。
“不回来了。”
小七“哦”了一声。他把扫帚重新扶起来,扶的时候,手在竹柄上搓了两下,把冰搓掉了。
名籍房在执事堂东头。他进去的时候,吕执事正踩在凳子上取册子。他下来,把册子搁在案上,掸了掸袖子。
案上摆着一只砚台,砚池里的墨是干的,干得裂了几道细纹。吕执事写字之前要往上头呵气,呵气的时候,胡子尖上沾了一点白,是霜。这间屋子比外头暖不了多少,窗户上糊了三层纸,光进来是黄的。
“师兄今天不在。”
“我知道。”
“册子上写的是卯时到申时。”吕执事说,“你今天来不来,册子上都要写。写的是‘不在’,还是‘病’。”
“写不在。”
“那这个月的值,就少一天。”吕执事把笔杆转了半圈,“名籍房这一摊,我一个人管得过来。可规矩是规矩。”
“抄什么。”
“三本。”吕执事说,“去年、前年、大前年。抄一遍,裱一遍。你抄字比我好看。”
沈砚把案上那本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放下。
“初八那天,”他说,“有人来翻过册子没有。”
“没有。”
“册子摆在架子上,第几格。”
“第三格。”
“一直摆在第三格。”
“没动过。”
沈砚往架子上看了一眼。架子靠东墙,五格,格板上落的灰都是一层薄,薄得看不出有东西挪开过。
他出了名籍房。
他先回的屋。
门是他自己开的,屋里的冷压在脸上,比外头还闷一层——雪天里关了半天的屋子,空气是死的,一开门要等一会儿才动。他进门,把斗篷挂在门后的钉上,走到桌边,把剑横下。
然后他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
那是一块布。青灰的,叠成方的,四边压得平,放在窗台当中,把窗台上那点灰压出一个规规矩矩的方印子。
他走过去。
布是干的。他拿起来,两只手托着,托到光里头。
布上有三道纹:一道是原布上的织纹,一道是洗过以后压出来的折,还有一道,是缝的。
撕口在靠下那一边。腊月里他从她斗篷下摆上撕下来的那一下,撕得斜,从边上一直豁进去两寸,边上那一小截线头,当时还挂着。现在那道斜口子合上了,缝的线是黑的,比布粗一号。针脚很短,一针压着一针,压得紧,缝完以后那一道疤是硬的,摸上去像一根细骨。
他把布翻过来。
反面的线比正面还整齐。收针的地方绕了两圈,绕完把线头往里塞了,塞进布缝里,找不见头。
他把布摊在桌上。
那半条布在他胳膊上缠了两个月,缠到颜色比原来深,深的地方是血。她换药那天把它要了回去,说洗了晾在窗台,干了还他。
他以为她会忘。一块布对她不算什么,她的包袱里就那两件衣裳,走路穿,撕一道口子,缝两针就过去了。
他记得她站在桌边,手指甲很短,挑开结的时候一点一点往下拆;记得她缠白布的时候把布条在自己手上绕一绕,量了量长短;记得她最后说“干了还你”,说完就走了,斗篷下摆那道口子还豁着,风从那个口子灌进去,把里头的衬布吹起一小片。
他没料到她走之前,会先把这道口子缝上。
他把布拿在手里,掂了掂。布不重。这么一块布,缝一道口子,要缝多久。她昨夜里点了一夜灯,说是在想事情。
缝的时候天大概还早,灯是新拨的,针是新穿的。她的包袱里除了药,还带着针线——一个走路的人,衣裳会破,破了要缝,这是路上的规矩。她缝的不是自己的衣裳。
他把布折回原来的样子。折的时候他折了两回,头一回折的角不齐,他拆开重折了一次,折到同她留下的那个方一模一样。
然后他把它放回窗台上,放回那个方印子里。
西院那间客舍,门是老样子,虚掩着。
门板上有一处掉了漆,掉成一个马蹄形,露出底下的木色,木色发白。院里的雪扫过,扫成一个圈,圈中间那块青石露出来,石面上有一层水,是化过又冻上的。
他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暗的,屋里没有点灯。
他推开门。
屋里干干净净。她睡的那张床,被子叠成方的,被角压得平平正正,压在上头的那一件旧褥子,四个角都掖进去了。桌上什么都没有,只留着一层薄灰,灰上有一圈是空的,圆的,巴掌大——那是放东西的地方,东西搁得久,把底下的灰压住了,搬走以后那一圈还看得出。
窗开着一道缝,缝里进来的风把屋里的气味在门这边推。
屋里有味道。
很淡。先是草,过一会儿是纸;旧纸,压过箱底的那种。她上山那天,从山门口一直带到西院的就是这股味;她给他换药,药末沾上伤口以后浮起来的也是这股味。味道这种东西不好留,人走了,屋子空一夜,就该散了。这味道还没有散。
他站在门槛里头,没有往里走。
后来他退出去,把门按原来的样子虚掩上,虚掩到跟他来的时候一样,门缝的宽窄都对着。
小七在执事堂外头扫雪,扫到墙根下,蹲着,用一把小刀刮墙根那层冻住的雪。
沈砚站在他跟前。
“小七。”
“哎。”
“你守门守了几天。”
“初二到今天。”小七说,“初二那天换的班。上一班是初一到初二。”
“这几天,”沈砚说,“谁下山了。”
小七把小刀在鞋底上蹭了蹭,想了想。
“初二早上,执事堂出去八个,扫东边那条路,扫到半坡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