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天没亮。
雪停了。山门那道门还关着,门底下漏出一线光,是门房里那盏灯。门两边那两个石墩子上,各堆着一层雪,堆得尖,没有人扫过——扫雪的人初二一早就扫过一遍,扫完再没来过,这一层是那以后落的。
他站在阶底下。
门房的门先开了,出来的是小七。小七抱着扫帚,头上顶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到眉毛上。他看见阶底下站着人,先愣了一下。
“师兄。”
“在。”
“今天你当值。”
“我知道。”
小七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他身后是山,山还暗着,殿宇的屋脊一条一条浮在灰里,看不出是几重。小七把扫帚从怀里换到肩上,肩膀抬了一下,扫帚上的雪落了一层。
“你下山。”
“送个人。”
“送到哪儿。”
“送到山下。”
小七想了想。他想事的时候,嘴会先动一下,再出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就回来。”
里头有开锁的响。两根门闩,一根一根从槽里抽出来,木头拖在门框上,声音发闷。门开的时候,外头的风先进来,风里带着雪气,把门房里那点灯扑得矮了一下。
她从门里走出来。
青灰斗篷,兜帽没戴,青布包袱背在背上。她走过门槛的时候,两只脚是一前一后落下的,先一只,再一只,落在雪上,没有停。她出了门,先看了小七一眼,再看他。
“你在这儿。”
“嗯。”
“我说过不用送。”
“我送。”
小七在旁边站着,扫帚扛在肩上。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退回门房里去了。
路是从东边侧门出去的那条,斜着往山下走,走不出多远就进了林子。
路面有扫过的痕迹。那道痕只到半坡,停在一个拐弯上,再往下的雪就没有人碰过了——那年后来下的几场雪,把底下的旧雪压成一层,压得实,踩上去先脆一声,再闷一声。路边那排松,枝子上挂的雪被风打过,剩下的那一层薄,风一过就往下掉,掉在肩上,落成一小撮。
他走在后面。
她在前面走,不快也不慢,脚步很匀,落下去的地方不深,看不出跟旁边的雪有什么两样。走了半个时辰,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林子里的空气冷,一开口就化成白气,白气出来就散,散得比别处快。
“你昨晚在哪里。”他说。
“屋里。”
“灯是你点的。”
“是我点的。”
“点了一夜。”
“点了一夜。”她说,“我坐了一夜,没有睡。”
“在做什么。”
“想事情。”
他不接了。
再往前走,有一处塌下来的雪坎,横在路上,是上头掉下来的雪堆的,堆得有一人高,两边绕不过去,只能从坎上踩过去。他先上去,站在坎上回身,把手伸下去。
她的两只手还拢在袖子里。
“上一次是你扶我。”他说。
“上一次是你自己扑过来的。”她说,“胳膊上那道口子,到现在还没收口。”
她还是把手放了上来。手是凉的,隔着一层布,也凉。他把人拉上来,就松了手。两个人从坎上下来,她拍掉裤腿上沾的雪。这一段走完,路开始往下沉,林子从两边退开,天顶露出来,白得晃眼。
“柜子里那三炷香。”她说。
“怎么。”
“你没有碰它们。”
“没有。”
“你为什么不问。”
“我问了。”他说,“我问的是你。”
“你问了我两声。”她说,“我听见了。两声,中间隔了一息。”
路边的石头上积着雪,石头露出来的那一角是黑的,黑得发亮,是被走过的人磨的。
“那三炷香,是我带上山的。”她说,“我娘在世的时候,每年这个日子都上三炷,上给谁,她没有说,我也没有问。她走的那一年,这三炷就没有人上了。”
“今年你替她上。”
“今年我在山上。”
“替谁上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照她上过的那样插。中间那一炷矮,两边的高;插的时候,先插中间。”
沈砚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
“中间那一炷,”他说,“是给活人的。”
她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山上换香,先插中间那一炷。”他说,“祝文上念的是人,位子是空的——可是香要上三炷,中间那一炷,是给还没死的人留着的。”
“你信这个。”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他说,“我记着。”
林口到了。
从这道口往下,路要穿过一片密林,林子密,天光落不进来,道面常年是暗的。口子上两棵老松对着长,枝子在顶上挽在一起,底下就成了一个洞。洞口那一片雪是踩过的——不是今天踩的,踩过有些时候了,踩出来的一圈又硬又黑,四周的雪化了又冻,冻成了一块壳。
两个人站在口子里面。
一个靠着树,一个蹲在路边的石头上。都是短打,裤脚扎着绑腿,腰里别着短刀。地上搁着一只布褡裢,褡裢里露出半截干粮——他们已经在这儿坐了两天了。
看见他们下来,蹲着那个先站起来。
“苏姑娘。”
她站住了。
“谷里让我来接您。”
“谁让的。”
“红药师姐。”
“红药不知道我今天动身。”
那人把嘴闭上了。他没有想好这一句怎么答,闭得干脆。
“你们在这儿等了两天。”她说。
“两天。”
“谁告诉你们,我初十走。”
那人往沈砚那边看了一眼。这一眼很快,看过就收回去。
“有人告诉谷里。”
她把肩上的包袱往上送了送。这个动作很轻,肩带挪了半寸,又落回去。
“你们回去吧。”她说,“我认得路。”
靠树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不快,走一步,停一停,脚落下去的时候脚掌先着,脚跟再压下去,一点声音也没有。
“姑娘手上,还带着谷里的东西。”他说,“谷主说了,带出来的,要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