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雪停了。
天亮得很慢。东边那一片白起来的时候,山的轮廓还糊在灰里,等白往西推过来,推到掌门院那一片最高的坡上,天就算亮了。
他去了掌门院。
掌门院在山上最高那一片。院墙比别处的矮,墙头上不结冰——墙里那几棵松比墙高,枝子伸出来,把雪接住了。松底下那一圈地,雪是陷下去的,陷成一个一个坑,是雪从枝上掉下来砸的。
他上回来,是初六。那天他从山下一路走回来,走到这道院墙外头,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天窗里亮着灯,他看见了。
今天他抬手,敲了门。
门声在墙上撞了一下,散了。里头没有人应。他站着等,等到手里的雪化成水,顺着指头往下淌。
门是从里头开的。
开门的是掌门自己。顾长风穿一身家常的灰袍,袖口挽着,手上没有剑。他看见沈砚,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
屋子不大。一张案子,两把椅子,墙角一只火盆,盆里的炭烧到一半,红的不多。案上摆着一只茶盏,盏盖斜搁着,还冒气。案子靠里那一头,摊着几张纸,纸上有字,写了一半。
屋里没有别人。窗子开着一条缝,缝里的风把盏上的气吹得歪。
沈砚跪下,行了个礼。
“起来。”
他站起来。
顾长风回身走到案后,伸手把案上摊着的纸翻过去,压在底下。翻的时候,他的袖子动了动——袖子里有一块硬东西,撑出一个角,角是方的。
沈砚看见了那个角。他没有问。
顾长风把茶盏推到他面前。
沈砚没有喝茶。
“初一那本点卯册,”他说,“我翻了。”
顾长风站在案子后头。
“翻出什么。”
“倒数第二页,有一栏是空的。”
“那一栏是我添的。”
“添给谁。”
“给一个位子。”
“谁的位子。”
顾长风把茶盏的盖子盖上,又揭开。
“你翻了几天。”
“初一到现在。”
“三天。”他说,“你翻了三天,翻出那一行。”
“那一行的纸是白的。”沈砚说,“字是新的。三年前添的。”
“三年前。”
“三年前,山上出了什么事。”
顾长风把茶盏放下。
茶盏落在案上,磕了一声。案上那几张纸的角被震得动了一下。
“你管名籍十年了。”他说,“十四岁上,我把它交给你。交给你那天,我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
“说一遍。”
“册子上的字,比人多。”
“你记着。”
“记着。”
“那你再记一句。”顾长风说,“这一栏后头的人,你找到了,不要叫他。”
“为什么。”
“他一应,”顾长风说,“山上就得有人下山。”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裂了一道缝,缝里亮出一线红。
沈砚的手在袖子里,摸到那张纸的边。
“册上多这一行,”他说,“是不是少了一个人。”
“册子上的数,年年是对的。”顾长风说,“今年也对。”
“祝文上念的是四百三十六。”
“四百三十六。”
“活人是四百三十五。”
顾长风转过身,走到窗口。窗纸上有光,光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灰袍照出一点颜色。他站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站得直,看上去不像在跟人说话,倒像在听窗外的什么。
“你数得很细。”
“那一个是谁。”
“那一个是位子。”他说,“位子不算人。”
“祝文念的是人。”
“祝文也是人念的。”顾长风说,“念的人自己知道,他念的是谁。”
沈砚往前半步。
“念的人,”他说,“知道自己在念什么。”
“知道。”
“那这个位子——”
顾长风回过头。他这一眼看得不长,看完就收回去了。
“你查到这儿。”
“再往下是什么。”
“不是你查得动的。”顾长风说。
沈砚站着,没有坐。
案上那只茶盏的盖子,气还在冒,冒得慢了。
“师父。”
“嗯。”
“我七岁那年上山,”他说,“怀里揣着一块牌。”
顾长风把火盆里那截炭翻了个面。红的那一面朝上,光在他手背上亮了一下。
“牌是木头的,一面刻着字。”
“那块牌的事,”顾长风说,“你去问你周二叔。”
“周二叔下过山。二十年,没上来过。”
“他上来了。”
“您知道。”
“我知道。”
“您知道他在山上,还让他上来。”
“他上来拿他自己的东西。”顾长风说,“他拿了,就下去了。这就叫两清。”
顾长风说完这一句,伸手把火盆边上一根没烧透的柴往里推了推。柴推过去,压住那一线红,红从柴缝里挤出来,比刚才短了一截。
沈砚的指头在袖口上收了一下。
“师父,那块牌上写的是什么。”
“等你能听的时候,我告诉你。”
“什么时候。”
“你问这一句的时候,”顾长风说,“就还不能听。”
屋里那点火,烧得不旺。案上那几张纸被翻过去压在底下,露出一个角。角上有一行小字,字写得细,一笔一笔挨着,隔着半张案子,只看得清头一个字像是个“十”。
沈砚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
“后殿的香,今天该换了。”顾长风在背后说。
沈砚回过头。
“香是执事换的。”
“今天你去。”
“换完呢。”
“换完,你在殿里站一会儿。”顾长风说,“看看架上那几只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