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要赶在年前送上去。”沈砚说,“今天是廿九。明天送不上去,就得等到年后。”
“年后会怎么样?”
“年后山上就有人下山了。”沈砚说,“下山的人多,你找不着要找的。”
她勒着马,往南看了一眼。
南面是官道,官道上什么也没有。
“兄台往哪去?”
“南边。”
“南边哪儿?”
“落马镇。”
“我也听见这个地名了。”她说,“山脚下那个镇。”
“是。”
“镇上有店吗?”
“有。”沈砚说,“两家车马店,一家药铺。”
她笑了一下。那是这一路上她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店?”
“你背的是下册。”沈砚说,“下册是名录,名录不能淋雪。你那匹马走得慢,不是马慢,是你怕匣子颠坏。”
她把手从缰绳上拿下来,垂下去。
“你看得挺细。”
“山上的人,看惯了。”
她重新把手放上去。
“那我们山上见。”
“山上见。”
她把马放开,往北去。后面两个跟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行李背得歪歪斜斜。走出十几步,后面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继续走。走出二十步,听见马蹄声从后面过来,那匹青骢从他身边过去,往前去了。马背上那只用青布裹着的匣子,四四方方,匣子角上磨白了一块。
走出半里,马蹄声听不见了。北面的官道上,那三个人越走越小,走到拐弯的地方,先看不见马头,再看不见马背,最后看不见那只青布裹着的匣子。雪地上留下一行马蹄印、两行人的脚印,印子很浅,风过一遍就填平了一半。
他一个人在官道上走,走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只匣子。
昨夜山上也有一只匣子。紫檀的,大师兄从文书阁里取出来,捧着,一路上没有换过手,进议事殿的时候放在案上,掌门伸手按了一下匣盖,没有接。匣子里分三格,右边一格空着,中间那枚天天在用,左边那枚干透了,跟他怀里那一小块蜡一个味道。
那是印。印是拿来盖纸的。纸上写了什么,盖了印就作数,作数了就有人照着办,办完了人就死了,或者人活了,都跟那张纸有关系。
她背的那一只不一样。她背的是一册名录,册子上记的是名字。名字上去了,人就在这江湖里有了位置,有了位置就有人认得,有人认得就有人找得着。印是往纸上落的,名录是往人身上落的。
两只匣子,一只往北,一只往南。
沈砚走了很久以后才想到一件事:他自己的名字,在那册子上已经躺了十二年。
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那两个字底下被朱笔圈过两道,圈完以后还在。
落马镇在官道边上,四十户人家,一条街。
街是东西向的,街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是冰。街上没有人扫雪,雪被踩实了,踩成一层灰白的壳。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油的,卖年货的,门都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落了雪,红上压白。有一家门口贴着新写的对联,墨还没干透,被风一吹,下联的角卷起来,卷成一个筒。街东头一家车马店,街西头一家车马店,中间一家药铺,招牌上四个字:杏林堂。
药铺在街中间,门面窄,进深长。门口挂着两串干药,一串是橘皮,一串是不知什么的根,都风干了,挂在檐下,风一过就晃,晃起来磕在门框上,磕出很轻的响。
沈砚掀帘子进去。
一股药味迎面压下来,压得很实,是那种关了一整个冬天的屋子才有的味道——苦的底下压着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腥,混在一起,闻久了舌根发麻。靠墙一整面药柜,全是小抽屉,一个摞一个,摞到房梁,抽屉脸上写着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是一片黑的。柜前一条长案,案上一台药碾,碾槽里还剩一点没扫干净的末子。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穿一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他正在用秤称一味药,称得很慢,一味一味地添,添一味就把秤杆端平了看一眼,看完了再添下一味。
沈砚在柜台前站住,等他称完。
等了很久。
老头把最后一味添进去,把纸包好,用线捆上,捆成一个十字,放在案角上——那是给上一个抓药的人留的,可店里除了沈砚没有别人。
老头这才抬起头。
“掌柜。”
老头抬起头。
“抓药?”
“不抓药。”沈砚说,“打听一个人。”
“谁?”
“昨夜来敲你门的那个姑娘。”
老头手里的秤停在半空。
秤杆翘着,秤砣往下坠了一寸。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她给你钱了没有?”
沈砚没听懂。
“什么钱?”
老头把秤放下。
“她给了我一小块银子。”他说,“够买我半间铺子。她说三日后……不,她说腊月三十夜里来取。”
“取什么?”
老头没答。
“她要的什么药?”沈砚问。
“我不能说。”
“为什么?”
“那味药的名字一出口,”老头说,“我这个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她要的你配了没有?”
“配了。”
“配了?”
“配了。”老头说,“她要的我不配。”
沈砚站在柜台前。
“什么意思?”
老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得很慢,擦完了还是放在围裙上。
“她要的那个,是杀人的。”他说,“我给她配的那个,是救人的。”
“你怎么知道她要的是杀人的?”
“那味药,”老头说,“吃了以后死人,验不出来。”
柜台上摆着一排小抽屉,抽屉上写着字,字很小,沈砚不认得。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救人的。”
“你信不信?”
老头把那排抽屉里的一个推进去,推进去的动静很轻。
“我信不信不要紧。”他说,“她说年前要用。今天是廿九,她说明晚来取。我把药配好了,包了两包。”
“两包?”
“一包是她要的,我没有配。”老头说,“一包是我配的。她来了,我给她我配的那一包。”
“她要是不肯呢?”
“她给了银子。”老头说,“银子我收了。收了银子就得给药。可我不能叫一味药从我的柜台上出去,出去以后死人。”
柜台上摆着一排小抽屉,抽屉上写着字,字很小,沈砚不认得。柜角压着一包黄纸包的东西,包得方方正正。
沈砚把柜台上那几样东西挨个扫了一遍:一台秤,一台药碾,一叠黄纸,一卷线,一把切药的小铡刀,刀口上有一点锈,锈是暗红的。老头的手一直放在围裙上,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是黄的,黄到洗不掉。
“她几时来的?”
“昨夜亥时。”
“一个人?”
“一个人。”
“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老头想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老头说,“过了年就晚了。”
沈砚出了药铺。
街上起风了。灯笼被吹得晃,晃成一道一道的红。有一家门口在放炮仗,一小挂,点着了噼啪几声,响完就完了。硝烟贴在地面上不走,被风推着,推到街东头才散。
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叫了两声,第三声没叫出来,被风堵回去了。
门一扇一扇地关。关到最后,街上只剩两家车马店的灯还亮着。
沈砚站在街中间。他把怀里那五样东西按了一遍——三张告示,一张药方纸,一小块蜡,一根线,一截布。按完了,往南走。
出了镇子就是官道。官道往南,往南是她去的方向。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站住。
——掌柜说,她腊月三十夜里来取。
今天是廿九。